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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议江城燃气公司全员下岗。

江城人买房,先查煤气管。

江城是不是在搞什么实验?

最后那一条,底下挂着三千多个赞。

礼拜五上午十点,霞姐坐在清雾司江城站的值班室里,刚发出这个月第七份通稿。她袖口还沾着昨晚烤炉里的炭末,揉了揉太阳穴,继续往下翻评论。值班室在老邮电大楼四楼,门外挂着城市运行信息中心的牌子。

第七份。一月份还没过完。

往下翻,有一条帖子被顶到了最上头。发帖的人叫江城老司机,没写评论,只贴了一张表。

十一月十四日,城西老纺织厂体育馆,配电箱短路起火。

十二月七日,江大礼堂器材库,电线着火。

一月十四日,城北物流仓库,违规存储危险品,坍塌。

一月二十二日,老街,燃气管道爆燃。

每一行后面,配了一张现场照片,照片底下标着通报的原文。表的最后一行,是他自己写的“都没死人,都赔了钱,都是意外”。

底下有人问他想说什么。

江城老司机回了句“我什么都没想说”。

这一条,两万个赞。

底下的楼越盖越高。有人说:我就住老街。那天晚上,是我们街上一个烤串的小伙子拿着喇叭,把人往巷子里赶的。有人说:别瞎猜了,我舅在燃气公司,那截管子确实是八几年的,锈得能捅个窟窿。还有一条,回得最晚,赞也最少:你们发现没有,体育馆、礼堂、仓库、老街,都在江大周围几公里里头。

霞姐把这一条看了两遍,没往下翻。

下午站里开会。站长姓孔,快退休了,头发比陈老还白。他把打印出来的那张表摊在会议桌上,四行字占了不到半张A4纸,问:压不住了怎么办?

没有人说话。年轻的几个低头看手机,手机上还是那张表。

霞姐看着那四行字。四行里,有三行是她写的。

压不住就别压了。她说,该赔的赔,那截管子赶紧换。人家那条街还得住人,谁稀罕看咱们那几行字。

孔站长看了她半天,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礼拜六一早,林烬刚把店门拉开,门口就堆了东西。

王姨送来一摞煎饼,二十张,拿塑料袋包着,还热乎。她的摊子还没修好,是借了霞姐后厨的灶摊的。不要钱,她把袋子往他怀里一塞,你要给钱,我就去跟霞姐说,你嫌我的煎饼不好吃。

刘奶奶托小谭拎来一袋橙子,说是她女儿从老家寄来的,甜。林烬剥了一个,确实甜。上回他跟橙子打交道,是快递站那一箱摔烂的,单号尾数四四一七,害他少拿了三十块。

老张头是下午来的,手里拎着一双鞋。是林烬那双旧球鞋,鞋底磨平了,前掌开了一道口子,他自己都忘了扔在店里哪个角落。老张头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给他换了新鞋底,前掌的口子也缝好了,两道线,针脚又密又匀。鞋面上的泥也拿刷子刷干净了。

那天晚上,老张头把鞋放在他脚边,我看你那双鞋,跑起来直打滑。

他没提路灯杆子底下那一下。他放下鞋就走了,走到门口,一只脚已经跨出了门槛,又回过头来,最后只说了一句:鞋底是牛筋的,经穿。

林烬坐在小板凳上,把那双鞋换上了。他站起来,在水泥地上踩了两下,鞋底软,抓地。

左胳膊里头,靠近手肘那一块,又凉了一片。那天晚上他戴着耳钉动了两回,两回都是硬烧,烧多少,就从那道缝里漏多少。漏出来的东西沉在皮底下。原来只有硬币那么大,现在长到了半个手掌,边上新长的一圈颜色还浅。

他把袖子往下拉,拉到手腕。

林小满礼拜天傍晚把沈清梧请到了家里。

请的名义是给我哥换药,可小满从下午三点就开始炖排骨,炖到五点,又去楼下买了一把青菜。林烬回到家,看见沈清梧坐在他家那张旧沙发上,膝盖上摊着急救箱,小满坐在饭桌那头写作业,作业本是倒着拿的。饭桌上已经摆好了三副碗筷,排骨里放了两勺辣椒酱,是审查表第三条要考的。

沈清梧说。

他把卫衣脱了。后背上那片烧伤,是路灯杆子炸开的时候落下的,一片一片的,红的,有几处起了泡。她拿碘伏一点一点地擦,擦完了,涂上一层药膏,盖上纱布,拿胶带一条一条地贴。

胳膊。

他把袖子撸起来,左胳膊递了过去。她拆了纱布,先看伤口,伤口没事;然后把他的胳膊翻过来,看内侧。

那一块灰,半个手掌大。

沈清梧的手指在那块灰的边上按了一下,按的正是那一圈颜色最浅、最新的地方。她没说话,把纱布重新缠好,站起来,走到冰箱跟前。

冰箱门上那张处方笺还贴着。耳钉,三个月,不许摘。违者……后头是小满描的那行橘黄色的字。

她从急救箱里拿出一支笔,在那行橘黄色的字下面添上“这个也不行”。

写完,她把笔帽扣上,回到沙发边,接着收拾急救箱。

小满把作业本放下了:清梧姐姐,是哪个?

没人回答她。沈清梧低头卷纱布,林烬低头穿卫衣。小满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把作业本翻正了。

吃饭的时候,沈清梧夹了三块排骨,辣椒酱蘸得满满的,面不改色。小满在桌子底下偷偷给她加了两分。

炉刷在炉膛里嚓嚓地刮。夜里十一点,林烬在后厨刷炉子,刷了一手黑。他拿抹布擦了擦手,按了一下耳钉。

炮仗交代了。陈老说,一个礼拜的平安费,十几条街,钱都交到哪儿,跟谁对账,他咬死了不说。审了两天,就松了一句有用的。

什么?

他说,上面跟他们讲过,江城要重新洗牌。苏家倒了,空出来的位子,有人要来坐。陈老顿了顿,他是外围收账的,上面是谁,他见都没见过。这句话,是他从上面的上面那儿听来的。

林烬把炉刷放下。

苏家替人看着的那些街,他以为是赤鳞会自己来填。炮仗这句话,听着不像是赤鳞会自己要坐。

挂了电话,他从冰柜旁边的柜子里抽出那张旧菜单,背面是他描的那张管网图,一条一条的线,四个圈,三个后来补上去的叉。

他在图的空白处写下“有人要来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