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一根烤肠，加辣。
江城一中后门外头那条小路，窄，两边是老居民楼的后墙，只有一个卖烤肠的小推车。晚饭那一个钟头，学校不让学生出校门，门卫守着前门和东门。后门是锁着的，可车棚后头那道铁栏杆，有一根被人掰弯了，侧着身子挤得出去。
林小满挤出去过好多回。她哥不知道。
礼拜二傍晚五点四十，天已经黑了。她接过烤肠，边走边啃，啃了一口，辣得直吸气。
路口停着一辆面包车，灰的，没熄火，排气管一下一下地冒白气。车里坐着一个人，一直没下车，也没看手机。
她往回走了三步，脚底忽然一陷。
鞋底踩出的坑兜不住脚，她急着拔腿，水泥地已经没过鞋面，陷到了脚脖子。
她没喊。她看了一眼路口那辆面包车，抬手把手里那根烤肠砸了过去，砸在挡风玻璃上，的一声，辣椒酱糊了半块玻璃。
车窗摇下来，司机探出头，骂了一句。
路口那根电线杆上，挂着一只监控，红灯亮着，正对着那扇车窗。
下一秒，她整个人沉进了地里。
地底下是一条管廊，水泥的，一人多高，墙上拉着一排一排的电缆，地上淌着一层浅水，有一股铁锈和下水道的味道。远处有水泵在嗡嗡地响。
两只手从后面把她拽住了。她一脚往后踹，踹在一个人的膝盖上，那人了一嗓子，松了手。这一脚是跟她哥偷学的，她在家对着沙发练过好多回。另一个人扑上来，把她按在了墙上，拿胶带缠住了她的嘴，缠了两圈。
管廊那头站着一个瘦老头，穿一件灰布褂子，两只手揣在袖子里，冲她笑了笑。
小姐，别怕。老头说，请你哥哥来喝杯茶。
那两个人把她扛起来，跟着老头往管廊深处走。
有件事，林小满规定自己每年只在十月的某一天想一次。今天不是十月。她没想。
她数步子。往前，四十一步，左拐。再往前，十七步，有一架铁梯子，往上，十二级。上去以后是一个铁盖子，盖子外头有车开过去的声音。
她都记着。
上了车以后，一个人把一部手机塞到她手里，撕开她嘴上的胶带：给你哥发一条，说你害怕。
她低下头，手指抖着按在屏幕上，把那行字发了出去。
哥我好帕，快来就我，我在一个很黑的地放。
林烬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后厨穿串。
号码不认识。那头是一个老头的声音，慢慢的，客客气气的。
林同学？你妹妹在我们这儿。老头说，三十分钟，带着货单的原件，一个人，来城北分拨中心，b库。多一个人，晚一分钟，都不好。
电话挂了。
他手里还捏着一根签子，签子上串着半串五花肉。
紧跟着进来一条短信，号码也不认识。他点开。
哥我好帕，快来就我，我在一个很黑的地放。
帕。就。放。三个错字。
林烬认得她这套写法，她在演给旁边的人看，也在等他。
他把签子放下，签子在案板上滚了半圈。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在抖。
六年前那个夜里，他也是这么被人从孤儿院里拖走的。那一夜，他十五岁，她十岁，她在门后头看着。
磐叔能动十米以内的楼和墙，他防着路边的楼，让小满走亮处，早晚都守在东门口。她站过的地面也在那十米里，他却一直没往底下想。
他没给陈老打电话。九处的车一进城北，那个老头就会先动手。暂缓明天才到期。
他从冰柜旁边的柜子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往里塞了一沓烧烤店的旧菜单，封上口。原件在暗格里，他没去碰。原件一交出去，小满对他们就没用了。
老街到城北，开车四十分钟，电动车穿小路，二十五分钟。
霞姐站在后厨门口，把电动车钥匙扔给他，接着摊开手，掌心里是一只黑色蓝牙耳机。他接钥匙的时候，她把耳机也塞了过去。
戴上。
他戴上了。他也什么都没问。
沈清梧正在图书馆里复习病理，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沈清梧？我是老街霞姐烧烤的。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又急又稳，清雾司的名册上，我见过你的名字。你能到人吧？帮我找一个女孩。
清雾司。
沈清梧拿着手机站起来，一句话都没多问，下了楼。
十分钟以后，她坐进了一辆进货用的面包车的副驾驶。车里一股孜然味，后座堆着两箱木炭。开车的女人四十来岁，烫着小卷，一脚油门往北开。
小满，十六岁，一中的。霞姐说，半个钟头前，在一中那边不见的。
沈清梧闭上眼睛，把感知一条街一条街地铺出去。
校庆的直播里，校医院的走廊上，她都见过小满。可小满的星是什么样，她没留意过。这会儿闭上眼，她才发觉，自己连该找什么都不知道。
她沿着街道往外扫过两遍，几千颗睡着的星，没一颗能跟那个女孩对上。感知到那里就进不去了，像隔着一扇关紧的门。她知道小满该在，却敲不开。
她睁开眼，换了一个找法。不找女孩，找绑走女孩的人。
城北，苏家物流城北分拨中心，A库后头那一片，七颗星。醒着的，六颗散在四个角上和二楼。正中间那一颗，很重，重得像一整栋楼压在她的感知上。
她掏出手机，给刚才打来的号码回消息。
b库。七个。一楼四个角各一个，二楼两个。正中间一个，很重，像一栋楼。
小马趴在b库对面那栋烂尾楼的楼顶上，架好了三脚架。
他左腿拖着，爬六层楼梯爬了五分钟，爬上来的时候一身汗。三脚架上那支长焦，平时是拍鸟的。
巷口停着一辆破面包车，是大刘开来的。车上那一箱液压剪、撬棍、扩张器，是他从拆迁队借出来的，借条上写的是。
二十多分钟前，霞姐给他们打过电话，说林哥的妹妹出事了，随后便发来了地址。
楼底下，一辆电动车停在了分拨中心的门口。骑车的人下来，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一个人，往b库那扇卷帘门走过去。
小马把镜头推上去，对准他的后背，压低声音，冲着领口上的麦克风说：总……林哥，你不叫我们，我们也来了。
那个人没回头。
走到卷帘门跟前，他抬起左手，举过肩膀，两根手指并着，往前一点。
小马贴回取景器，没有再说话。两年前在西南边境那条山沟里，他趴在石后端不稳枪，也看见过这个手势。收到，别出声，看着。
镜头里，那个人已经收回手。小马眨了眨眼，重新对好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