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老师来看看你哥哥。
礼拜五傍晚六点半，孟老师拎着一袋苹果，爬上了六楼。楼里没电梯，她扶着门框喘气，袋子搁在脚边。
林小满把门开了一半。
老师，我哥在烤串，您先坐，我给您泡茶。她侧过身，让出一条缝，我们家只有烧烤店送的茶叶，有点孜然味。
孟老师进了门，喘匀了气，笑眯眯地看着她：你上回不是跟老师说，你们家住一楼？
我那是跟您开玩笑呢。
孟老师也笑了，把苹果放在饭桌上，在沙发上坐下来，四下看了一圈。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加起来四十来平。里屋那扇门关着，是她哥的屋。客厅里摆着一张饭桌、一张旧沙发、一个书架。书架上一半是小满的竞赛书，一半是空的。饭桌旁边那把椅子的椅背上，搭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卫衣，卫衣的肩膀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卫衣从礼拜一挂到现在，小满没碰，椅子也没擦。沙发底下那双拖鞋，她特意留在她哥常睡的那一侧，鞋面上已经落了灰。
前些天孟老师在校门口问她哥是不是夜不归宿，她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茶是霞姐给的，装在一只铁罐子里，跟孜然罐子放在一个柜子里放了半年，泡出来，一股说不清的味儿。孟老师端起来喝了一口，眉毛动了一下，还是夸了一句。
你哥哥晚上一般几点回来？
看生意。小满在她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来，生意好就晚，生意不好就更晚，在店里帮霞姐收拾。
那他平时住家里，还是住学校？
住学校。小满说，好久没回来了。
你们兄妹俩，小时候是谁带大的？
周奶奶。
周奶奶住哪儿呀？老师过年想去看看她。
乡下。小满说，山里头，车都进不去，要走两个钟头。
孟老师从包里掏出一张表：学校要更新一下监护人信息……
这表我哥上回家长会填过了。小满说，老师您那儿有。
孟老师的眼睛往那把椅子上扫了一下，又往那双拖鞋上扫了一下。
她低头回了一条消息，手机拿得很低，搁在膝盖上，屏幕朝下，镜头朝外。
小满看见了。她什么都没说，起身给孟老师续了一点茶。
小满，孟老师接过茶杯，声音放得更软了，老师问你啊，你哥哥有没有带回来过什么东西？比如文件啊，U盘啊，交代你帮他收好的那种？
小满捧着自己那杯茶，没马上答。
文件，U盘。小满吹开杯子里的茶叶沫。头两个月，孟老师总在问家里住几楼、哥哥夜里回不回宿舍，如今问到了东西。她得把这个人从家里引开。
文件没有。小满想了想，不过我哥在霞姐烧烤店的冰柜里，藏了个宝贝。
孟老师端着茶杯，没往嘴边送。
什么宝贝？
不知道。小满撇撇嘴，他不让碰，碰一下他都急。上回我拿冰柜里的冻鸡翅，手指头挨了它一下，他说那东西要是丢了，他会疯。
她捂住嘴，往孟老师跟前凑了凑：老师，您别跟我哥说是我说的啊。
不说，不说。孟老师笑了，老师就是关心关心你们。
孟老师七点半走的。
小满站在窗边，看着那件米色羽绒服出了楼道，钻进路口的灰色轿车。车在那儿等了一个钟头，发动机一直响着。十一月开家长会那天，她也在一中对面见过这辆车，那回也是这么等着。
她把那件旧卫衣从椅背上拿下来，拍了拍灰，叠好，放回衣柜里。
然后她从书包里翻出一只U盘，是她竞赛班用的，里头存着三套模拟卷。她清空U盘，从作业本撕下一条纸，写了四个字，一起揣进兜里。
八点，老街，霞姐烧烤。
礼拜五晚上，店里坐满了，霞姐在前头翻串，她哥在后厨穿串，后厨的门帘一掀一掀的，人进人出。小满从后巷绕过去，走后厨的小门。她哥正好端着一盆串出去，背对着她。
冰柜靠墙立着，她拉开最底下那一层，冻肉，冻鸡翅，一袋一袋冻得硬邦邦的。她把U盘塞进最里头，塞在两袋冻鸡翅中间，把写好的纸条贴上去。
哥的。别动。
她关上冰柜，从小门出去了。出门的时候，霞姐从前头掀开门帘，看了她一眼。
吃了没？
吃了。
霞姐从烤架上拿下两串鸡翅，塞进她手里，什么都没问，又掀开门帘出去了。
小满蹲在后巷口，把鸡翅啃完，掏出手机，给她哥发了一条微信。
她打字很快，打完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改。
烤架上的串滋滋地冒油，林烬的手机响了。
他把一把串翻过来，擦了擦手，掏出来看。
哥，今天班主任来家仿了，我跟她说你在烧烤店冰贵里藏了个宝贝，丢了你会疯，放新，我帮你藏得好好的。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家仿。冰贵。放新。
三个错字。
小满是年级第九，作文上过学校的橱窗，从小到大，作业本上一个错别字都挑不出来。
他自己有个习惯，外头留下的每一个名字都故意错一个字。外卖单上，快递单上，家长群里那个林小蛮家长，都是。错了字的，就是说给外人看的，看见的人当了真，是外人的事。
家长群里，小满天天看得到那个。他没教过她，她已经学会用同样的办法传话了。
这条微信得留给可能翻她手机的人看。林烬要看的东西，在冰柜里。
十一月孟老师替赤鳞会问孤儿院，如今她要找文件，背后换了买家。苏家的章盖在货单上，眼下急着找回来的人就是苏家。
冰柜这句话从小满嘴里说出去，苏家会记着。她把人引到了店里，也把自己牵了进去。
她才十六。
林烬把手里那把串放回烤架上，冲霞姐说了一声我去后头拿点东西，掀开门帘进了后厨。
他站在冰柜跟前，没马上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