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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陈老的茶杯

函件走机密厅,挂号费两千八,茶水费你出。

林烬刚坐下,屁股还没坐热:……陈处,你们体制内都这么报销的吗?

城南老菜场边上有一家老茶馆,开了四十年,竹椅子坐上去吱吱呀呀地响。礼拜天下午,靠窗那桌有四个老头在下象棋,棋子拍在桌上啪啪地响。老板娘坐在门口剥砂糖橘,剥一个,往嘴里扔一瓣,橘子皮在脚边堆了一小堆。

从茶馆往东走两百米,就是那家鱼摊,鱼摊后头那扇冷库门底下,是灰市。陈老约人喝茶,总爱约在这种地方,说灯下黑。

陈老面前搁着一只保温杯,不锈钢的,磕瘪了好几处。杯身上刻着一个字,磨得快看不清了,凑近了看,是个字。林烬认识他两年,这只杯子就见他用了两年,那个字他没问过。

茶馆的茶一壶三十八。陈老从棉背心的兜里摸出一个纸包,倒了一小撮茶叶进保温杯,冲老板娘喊:开水,一壶。

开水五块。

五块就五块。陈老说,记他账上。

林烬从桌上那碟免费的花生里抓了一把,一颗一颗地剥。

陈老上下打量他。七十出头的人,自己穿着老头衫,外头套一件扣子掉了一颗的旧棉背心,头发剃得一茬一茬,全白了,倒有脸说别人:衬衫谁熨的?领子比你脸干净。

小满。

陈老说,比你强。

你那三个问题,陈老喝了一口茶,问得太顺了。

台下没有懂行的。

直播间里五十万人,有一个当过兵的就够了。陈老把保温杯往桌上一顿,头一个问题铺路,第二个拿他的话撞他,第三个压根不要他答,就看他眼睛往哪儿躲。这一套我教过你?外头学的。外头学的东西,你往直播间里搬。

小满在台底下。

陈老到底没再往下骂。

他又喝了一口茶,换了个话头:你那个室友,姓周的,网上有人在扒他的直播间,扒他跟你住一个屋。帖子我让人压了。

……谢了。

灰市那两单,霞姐都跟我说了。陈老说,苏家那单不用管,一个毛孩子的事。赤鳞会那单,二十万的定金,钱是从一个卖医疗器械的公司账上走的。那家公司挂在赤鳞会一个人手底下。他们自己人管他叫。

林烬剥花生的手没停,指甲掐进了花生壳里。

医生。

六年前,有一间白屋子,白得晃眼。有个人戴着口罩站在床边,说话很轻,身上一股消毒水味。他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按在一个十五岁孩子的胸口上,说,别怕,我就看看里头。

那间屋子后来烧了一个角。三天以后,他被人转手卖了出去。

还有一件。陈老说,昨天下午,何校董从贵宾室出来,在楼梯间给苏震南打了个电话,打了七分钟。

苏震南怎么想?

他能怎么想。一个查不到档案的学生,机密厅给他出函;苏家的冷链车替赤鳞会拉了两年的货,偏偏这个时候。陈老把保温杯的盖子拧上,你不查苏家,苏家也会以为你在查它。

他会动手吗?

苏震南做了一辈子生意,生意人先算账。陈老说,他要是算出来,你值得他动手,他就动手。

那就让他算。林烬想了想,冷链车——

九处在跟,你别碰。陈老说,还有,那层皮你掀开了一个角,校长和两个校董都看见了。下回再要用,就得换一层。两千八,是买这一回的。

他顿了顿:放录音那个女孩,姓沈。

医学院的。

她爸叫沈鹤亭,观测组的,三年前没的。告别会我去了。陈老看着窗外那桌下棋的老头,那丫头在告别会上一滴眼泪都没掉,站了一上午。

林烬把一颗花生米搓掉红衣。论坛上那个账号的事,他一个字都没提。

陈老看着对面那孩子剥花生。

一颗一颗地剥,剥干净了,红衣也搓掉,放在一张餐巾纸上,攒成一小堆,自己一颗都没吃。

杯子上那个字,是他自己刻的,刻的那年手还稳。有些账,这孩子到今天都不知道该记在谁头上。

陈老从棉背心的内兜里摸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展开,压在保温杯底下。

这一页是林小满的,一中礼拜一体检的时候扫的。最后一栏印着一行小字:星核读数:未检出(异常)。

人人心口边上都有一颗星,睡着的也有读数,再弱,仪器也摸得着一点。未检出,是仪器扫过去,跟扫一块石头一样,什么都没摸着。

十六年前那个晚上,他也拿仪器扫过一个婴儿。那一回,读数也是空的。

他想过把这一页压下来,压不住。抄送是系统自动发的,礼拜一扫完,礼拜二就进了观测组的库,他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好几天。进了那个库,就不是他一个人看得见了。谁看过,谁没看过,他还不知道。

他把那张纸往对面推了推,推得很随意,像推过去一碟花生。

例行体检,你妹妹学校统一做的。他说,清雾司按惯例扫了一遍,数据照例抄送了序列观测组。

林烬低头看那一行字。

未检出。异常。

他想起家里那只单眼煤气灶回火的那一下。小满一巴掌拍下去,火绕着她的手走了,一根汗毛都没燎着。她当时甩着手说,隔绝氧气,学以致用。

他抬起头,陈老正看着他。

你妹妹……陈老说,最近睡觉还好吗?

林烬眯起了眼睛。

挺好。他的手按在那张纸上,您问这个干什么?

陈老没答,站起来,把壶里剩的开水全倒进了保温杯,拧紧,装进一个旧布袋里,拎着走了。老板娘在门口喊:老陈,开水钱!陈老头也不回,抬手往后指了指。

林烬看着他出了茶馆。坐着的时候看不出来,这会儿走在街上,那个背弯下去一截,旧布袋在腿边一下一下地磕。

他把那张纸叠成一个小方块,揣进了兜里,掏出手机,给小满打了个电话。

干嘛?那边有电视的声音。

睡了吗?

……哥你有病吧,下午三点。

那晚上早点睡。

他挂了电话。

器材库的数今晚还得点完,点完他就回家,睡沙发。他给霞姐发了条消息:今晚我在器材库,让小满去店里写作业,收了摊,你送她上楼。

他把那一小堆剥好的花生用餐巾纸包起来,也揣进了兜里。桌上留着一圈水印,是那只保温杯压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