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侧边的朱漆小门无风自动，缓缓向内敞开，幽深静谧的庭院骤然铺展在眼前。
莲生垂眸看了眼脚边的糯糯。
小黑狗浑身紧绷，四肢稳稳扣着地面，屏息蛰伏，连尾巴都死死贴在身侧，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疑虑，抬步从容踏入院门。
身后的小门无声合拢，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市井喧嚣。偌大庭院静谧无声，静得能听见风吹叶动的细碎轻响。
穿过两道雕花木质回廊，眼前便是一处临水而建的雅致雅室。
室内青烟袅袅，茶香清淡绵长。一名年过半百的长者端坐案前，一身素色锦浆长袍干净无尘，身姿挺拔温润。
此人，正是落霞城主，周守业。
莲生的目光下意识落在他掌心，眼底微微一动。
周守业手中托着一方巴掌大小的青玉阵盘，盘面纹路细密交错，纵横沟壑清晰分明，竟将整座落霞城的街巷、坊市、高墙、湖泽地貌，完完整整复刻其上，是一方微缩的城池全貌。
盘面之上，密密麻麻布满细小的墨色黑点，零星点缀着几点刺眼的红点，明暗浮沉，隐隐透着鲜活的生机气息。老者指尖慢悠悠摩挲着盘面纹路，动作闲适淡然，仿佛把玩的不是玄妙法器，只是一盘寻常棋局。
察觉到莲生到来，周守业抬眸温和一笑，抬手虚引：“公子请坐。”
莲生依言落座，看似神色平静，心底却早已暗自推敲。
她入城多日，早已暗中探查过落霞城的修士底蕴。眼前这位城主，修为浅薄，灵力根基远不如她。
可方才那道精准锁定她气机、让她无处可逃、无从挣脱的禁锢灵力，分明源自这座府邸，源自眼前之人。
以他这点微薄修为，断然不可能做到这般地步。
莲生眸光微敛，不绕弯子，语气平和却带着试探：“城主身居内府，足不出户，却能精准察觉晚辈在外窥探，这份本事，实在令人佩服。”
周守业闻言低低一笑，随手将青玉阵盘搁在案上，坦荡直言：“老夫哪有这般通天本事，不过是借法器之力，借天视物罢了。”
他指尖轻点盘面那处格外鲜亮的红点，缓缓解释：“这方阵盘，是落霞城的护城根本。整座城池的灵机流转、人气动静，尽数汇聚在此。”
“盘上这些墨点，是世世代代定居城内的本土百姓，扎根此地，气息安稳恒定。”
话音稍顿，他抬眼看向莲生，笑意浅淡通透：“唯独红点，是外来的异乡客。气息浮动无根，不入此地根基，只要踏入城池半步，便会被阵盘自动标记，半点藏不住。”
莲生心头骤然通透，瞬间明白了前因后果。
原来不是城主修为高深、洞悉一切。
他靠的，是这方掌控整座城池的护城阵盘。
“原来是这样。晚辈孤陋寡闻，今日算是开了眼界。”
周守业提起茶壶，温水缓缓注入青瓷茶杯，细碎的水声在安静的雅室里轻轻响起。 “乱世之中，妖兽邪祟环伺，没有这方阵盘撑着，落霞城早就被吞了。”他语气里带着沉沉的无奈，“老夫守这座城几十年，全城百姓能安稳度日，大半靠它。”
说着，他抬眼看向莲生，方才闲适的神色一扫而空，话语锋利，直戳要害：“公子进城这些日子，跑荒郊、逛医馆、查街巷，追查怨湖异动，还来窥探城主府，连那重伤逃走的怪人都被你收了。你行事小心，换做旁人半点看不出来，可在阵盘上，你这一点红，亮得扎眼，半点藏不住。”
莲生心神微敛，抬眸反问：“城主既然早就看清我的行踪，为何不直接动手，反倒邀我过来喝茶？”
周守业静了片刻，眼底漫开长年累月积攒下的疲惫。 “我看得出来，你没有害人之心。再者，你查到的这些秘事，不是我想瞒，是我根本守不住。”
一句话，撕破了所有温和假面。 莲生目光一凝：“这话怎么说？”
周守业捏着茶杯，指尖微微一顿，缓缓吐出压了多年的秘密。 “外人都以为，落霞城兽潮、怨湖底下的邪阵，种种祸事都是我一手安排。可他们不知道，这座城真正做主的人，从来不是我。 府里藏着邪术，湖底阵法搅动生机，引得妖兽频频作乱。这一切，都是一个躲在暗处的高人所为。此人天赋极高，心性却狠冷无情，行事毫无顾忌。”
他长长叹了口气，声音裹着苦涩：“外界都说我儿重病缠身，满身毒疮久治不愈。没人晓得，他不是自己染病，是替那幕后之人扛下大阵反噬，硬生生受着这份苦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