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氏靠在床头，嘴角还带着微笑，像是睡着了。
莲生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弯眼浅笑，俯身轻唤：“阿娘，睡醒啦？你快看我抓的鱼，比往日的都肥！”
床上人纹丝未动。
莲生指尖轻轻晃了晃她的衣袖，语气软糯带着撒娇：“阿娘，别睡啦，起来收拾吃鱼啦。”
依旧无声无息。
没有抬手敲她偷嘴的手，没有嗔她贪玩的数落，连胸腔最轻微的起伏，都杳无踪迹。太安静了，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方才满心的欢喜，像被骤然冻结的流水，瞬间僵在心底。
莲生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眼底的光亮缓缓沉落。她敛了玩闹的神色，指尖带着几分忐忑的轻颤，小心翼翼扣上林氏的腕间脉搏。
风从窗棂穿堂而过，吹得檐下晾晒的干菜沙沙作响，细碎的声响落在死寂的屋内，格外刺耳。脚边竹篓里的鱼儿还在奋力扑腾，鲜活的生机热烈滚烫，可这茅屋里最该温暖的人，已经彻底凉透。
林氏静静靠着床头，双目轻阖，眉眼舒展，离去得毫无痛苦，像沉在一场温柔绵长的旧梦里。半生劳苦，半生隐忍，一辈子都在磋磨、都在将就，临终点，终于得了一场安稳无扰的安眠。
可莲生清楚。
这不是小憩，是永别。
莲生怔怔落座床边，眼底骤然泛红。她抬手凝起一缕澄澈的金莲星火，这是她五年日夜打磨的灵力，是无数个深夜，一点点滋养林氏经脉、缓解她病痛的唯一良方。
微光温柔流转，稳稳渡入林氏躯体。
可这一次，所有灵力尽数泥牛入海，消散无踪。
喉咙间的哽咽再也压制不住，细碎破碎的声响溢出唇瓣。莲生埋首贴近林氏颈间，最后一丝余温飞速消散，熟悉的布衣清香未散，裹着彻骨的生死寒凉，将她整个人彻底吞没。
她就这般静静抱着她，从日头初升，坐到暮色垂山。
泪水流干，嗓音嘶哑，浑身僵麻。极致的悲痛不是嚎啕大哭，是死寂的荒芜，是明明满眼过往温暖，抬手却只剩一场空凉。
夜幕覆满空山，谷中寒意彻骨。
莲生缓缓抬头，眼底再无半分稚气。她细心为林氏净面梳头，换上那件她珍藏多年、针脚细密的素莲棉袄——那是林氏一生朴素温柔的期许，从未舍得上身。
她轻轻将林氏双手交叠于胸前，把那张稚嫩潦草、珍藏七年的纸条，稳稳放进她掌心。
纸上寥寥几字，是她幼时最纯粹的执念：阿娘，等我。
莲生跪落床前，嗓音沙哑沉定，字字落地铿锵：
“阿娘，你安心去。你半生牵挂阿禾姐，冤案未雪，执念难平。从前有你护我安稳，往后，我替你了结尘缘。”
她独自扛锹上山，于屋后向阳安稳处，亲手掘土立坟。一铲一捧黄土，埋了五年山居烟火，埋了她此生唯一的人间归处。
坟前三叩首，眼底凛冽如霜：“他日我归，必携真凶，跪坟偿命。”
莲生简单的收拾了行囊，一卷《金莲诀》、一把旧柴刀、几两碎银、一身布衣。
莲生最后回望一眼茅屋，转身踏出隐居五载的山谷。
夜色压落，落霞城的喧嚣彻底沉入地底，只剩巡夜沉闷的梆子声。
街巷风凉，莲生束紧鬓边的碎发，粗布短褂裹住一身清瘦的筋骨，布巾牢牢兜住尽数青丝，乍看就是个面容清俊、略显单薄的乡下少年，无半分女子柔态。
她自城外的破庙暗影中抽身，足尖点过青石板，起落无声，顺着墙根黑影往城西西的水域而去。白日里乞丐扎堆闲谈时，不止一人提及，那片水域溺亡怪事最频，夜里寻常路人绕行三尺，连巡城兵丁都极少靠近，是整座城池最死寂、也最藏污纳垢的地方。
行至半截窄巷，前方忽然传来甲叶摩擦的轻响，伴随着粗重的脚步声与说笑低语，两道巡城兵丁提着油纸灯笼，慢悠悠的踏夜而来。灯笼昏黄光晕摇摇晃晃，扫过两侧高墙，将巷内阴影逼得节节后退。
莲生眸光微敛，身形瞬间贴紧墙面，后背抵住冰冷的青砖，呼吸骤然放至极轻，整个人彻底融进檐下的死角。她心知城中宵禁森严，夜间独行可疑，一旦被拦下盘问，乔装身份极易露馅。
“今晚又是白跑一趟，那片黑水滩晦气的很，谁愿意去转悠。”左侧年轻兵丁打了个哈欠，语气懒散，长枪扛在肩头，全无值守的模样。
身旁年长的兵丁抬手拍了他一把，低声呵斥：“少废话，走个过场罢了。上头早有规矩，河边不用细查，查到了也是给自己惹麻烦。往年多少较真的差役，最后都丢了差事，安分点。”
“说到底，那些姑娘本就是命薄。”年轻兵丁嗤笑一声，语气麻木冷漠，“年年落水，年年结案，城主府都不追究，咱们瞎操心什么？草草应付过去，月底领俸便是正事。”
两人说话间，脚步已离莲生藏身的墙角不过数尺。灯笼余光扫过，隐约照出墙角一道清瘦人影。年轻兵丁眼神一动，顿时止步，抬手虚按灯笼，沉声喝道：“谁在那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