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生想起沈砚——苏婉的丈夫,尸身还封在她的莲界空间里。可那地方,她不想让这些狼看见。她趁狼群推着车走在前头、没注意的空当,闪身退进一条僻静的巷子,飞快地从莲界空间里,取出沈砚的尸身,用一块布裹好,扛了出来。
等等。莲生叫住推车的狼崽子,把这个,也抬上车。
那崽子愣了愣:这是……?
苏婉的丈夫。莲生道,她丈夫的尸身,在我这儿收着。正好顺路,一起葬了——一家人,总要有个团聚的地方。
那崽子没多问,接过那具裹好的尸身,小心地放在城主旁边,又推着车,拐进了破庙。
苏婉接到消息,愣了好一会儿。她没想到,还有人惦记着给她丈夫一个去处。她没多问,回身收拾了一下就跟着走了。
城门大开着。风从城外灌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城门前早没了守兵,也没有妖兽,那扇被撞开的大门就这样敞着,像在说——这城,终于安稳了。
苏婉走在板车旁,看着那具裹好的尸身,轻声问:这人是谁?
城主。推车的狼崽子道,旁边这个是你的丈夫。 苏婉怔了怔,伸手轻轻抚了一下板车上那块白布。
都葬一块儿吧。她低声道,生前替一座城操着心,死后,也该有个清静地方。
板车吱呀吱呀,载着两位故人,一路出了城,往那背风向阳的山坡去了。
到了山坡,莲生没直接下葬。
附近可能会有游荡的妖兽。尸身埋土里,怕是会被扒出来啃了。烧了吧,烧干净了再葬。
狼崽子们架了干柴,把两具尸身拢上火堆。
没有停灵,没有祭奠。
火堆噼啪作响,烧尽,拢成灰,装进陶罐,埋了,堆起两个坟包。
苏婉一直站在一旁,怔怔地看着丈夫那具被火舌吞没的尸身,没哭,就那么看着,像要把那张脸记到骨子里。
腕上那串念珠,忽然温热了一下。 苏婉心头一颤,下意识抬手抚了抚。
莲生看见了,走过来低声道:晚禾想出来,跟你说说话。
苏婉眼眶地红了:……她肯见我?
莲生点头,没再多说,抬手凝出一缕灵力,渡进念珠,又缓缓往外引。一道淡青色的魂影浮出来,一点点凝实,成了个眉眼清秀的姑娘,站在苏婉面前。
苏婉看着妹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晚禾……
晚禾轻声应,也红了眼眶,你别哭。
晚禾看着姐姐,忽然笑了笑:姐,你记不记得,你跟我说过——我出生那天,是个傍晚,田里晚稻正好熟。爹抱着我,说了句晚禾晚禾,晚熟的禾苗,结的穗子最沉。你当时就站在旁边,小脸绷着,一脸的不服气。回头你就冲爹喊:我不要叫晚晚了!
苏婉愣了愣,随即眼泪和笑意一起涌上来:……是。我那时候气不过——爹给你起名字都这么讲究,我凭什么就没有?我跟我爹赌气,说我要改名。爹问叫什么,我想了半天,说。
晚禾地笑出声:后来爹逢人就说,他大闺女那名字,是跟妹妹赌气改的!
是啊。苏婉哭着,又笑着,抬手抹了把脸,那时候小,总觉得名字是你挑剩的,好的都给你了。后来才慢慢明白——这世上,能跟你共一个字,是我巴不得的事。
晚禾听着,眼眶也湿了,却还笑着:姐,我不恨他了。恨也好,不恨也好,人都没了,再说,都没意思了。你如今,危机也解了。我跟着主人,还能再走走看看——说不准日后有机缘,重修肉身,到那时,我再来找你。
苏婉张了张嘴,想说你留下,可看着妹妹那团虚影,终究没说出口。
她只哑声道:……那你,好好的。姐等你。
晚禾最后看了姐姐一眼,那笑又轻又暖,身形一晃,化作一缕青光,没入念珠里。
山坡上,风轻轻吹过。两座坟包,安静地立在那儿,望着一整座落霞城。
苏婉站在风里,抬手,轻轻抚了抚腕上那串念珠。
珠子,还是温的。
她低声,像是说给珠子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晚禾,姐姐替你把日子,好好过下去。
说完,她停了片刻,像是把这句承诺,在心里又念了一遍。
然后她伸手,把那串念珠,从腕上摘了下来,递到莲生面前。
这个,她哑声道,还给你。
莲生看着她,没立刻接。
晚禾,跟着你,比我留着强。苏婉道,你带着她,往后好好待她。等真有了那天——她修回了肉身,你叫她,别忘了回来看看我。
莲生沉默了一瞬,伸手,接过了那串念珠。
……好。
疤爷是陪小鱼回医馆的。
落霞城乱了这么多天,医馆那边一直没动静。
小鱼心里放不下——那两个药童,几天前被官府抓进牢里,她不知道他们出来没有。她嘴上没说,可疤爷看得出来,她想回去看一眼。
走,我陪你回去看看。
两人摸到医馆那条街上,远远地,就看见门脸还在。
兽潮来时,东家和大夫带人躲进了地窖,没被波及。
两个药童也放出来了,正蹲在门口扫碎瓦。
小鱼没上前。她站在巷口,隔着一条街,远远看着,想确认父亲安好,就悄悄走。 可就在这时,医馆柜台后头,传来那大夫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子嫌弃,正跟人说话: ……小鱼这丫头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这些年一直好吃好喝供着,到头来就知道给我惹祸。这回倒好,一跑没影,连个信都没有。
小鱼的心,一下,僵在原地。
早知道,那大夫啐了一口,当年就不该听我那死鬼老婆的,把这丫头从外头捡回来。不是自己身上掉的肉,养也养不亲。
小鱼像是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整个人都凉了。
捡回来的。
她不是父亲亲生的。
她一直以为,父亲不让她学医,是因为她是女孩子——可现在她才知道,父亲不教她,不是因为她是女儿身。是她根本就不是这个家的人,没资格继承他的衣钵。
原来,她在这个家,从头到尾,就是个外人。
……原来是这样。何小鱼哑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一直以为,是我不够好。原来,是我根本,不该姓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