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生心里稳得很，半点不慌。
她微微低下头，绷紧下颌，刻意压着嗓子，装出粗粗的少年音，态度恭顺：“官爷，我就是个流浪乞丐，没地方落脚。夜里不懂规矩乱走，不小心闯了街巷，绝不是故意冲撞值守。”
说着，她微微弓着身子，摆出底层贫民常见的怯懦样子。
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尖轻轻收拢，刻意遮住女子纤细的指骨，只露出手背。那层白天故意蹭上的粗泥垢糊在皮肤上，看着粗糙落魄，足以掩人耳目。
年长的兵丁上前两步，手里灯笼晃晃悠悠，暖黄的光线直直落在莲生脸上。
少年身形清瘦，眉眼干净利落，常年日晒的皮肤是浅浅的麦色，半点没有女子的白嫩娇柔。身上粗布旧衣破破烂烂，看着就是个随处流浪的寻常少年。
兵丁心里的疑虑顿时散了大半，只剩夜里值守的不耐，皱眉呵斥：“不知道城里宵禁？天黑不准在街上乱晃！赶紧找地方待着去，再瞎逛，直接抓你去大牢蹲一宿！”
“是是是！我这就走，再也不乱跑了！”
莲生连忙弯腰应声，姿态谦卑听话，分寸拿捏得刚刚好。不张扬、不心虚，也不过分讨好，看着就是个怕官怕事的底层小乞丐。
两个兵丁懒得跟一个穷小子多费口舌，挥了挥手，提着灯笼说说笑笑，继续往前巡查。脚步声渐渐走远，灯火光晕一点点退出巷口。
确认人彻底走远，莲生才缓缓直起身，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方才近距离相对，她早已暗自探查清楚，这两个兵丁满身市井戾气，气息浮躁，半点修行底子都没有，不足为惧。
她不再耽搁，身形一晃，悄无声息融进漆黑的街巷，直奔城外湖畔。
深夜，湖水黑沉沉一片，静得像摊死水。夜风穿过岸边芦苇丛，沙沙作响，细碎声响层层叠叠，像有人在暗处低声絮语，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莲生稳稳落地，正要俯身查看岸边泥地上那几处蹊跷的脚印，眼角余光骤然一凛。
河道上游的柳荫深处，静静立着一道人影。
那人穿一身素色布衣，发髻规整素雅，没有夜行路人的仓促慌张，更无乞丐的落魄狼狈。就那样背对街巷立在水边，身形凝止不动，几乎与夜色、河水、柳影融为一体。
这荒无人烟的深夜河岸，突然冒出这样一个妇人，太过反常。
莲生脚步瞬间停住，而那人也在这时缓缓转过身来。
细碎月色穿透云层，落在她脸上。眉眼清丽温婉，气质娴雅干净，只是眼底压着化不开的疲惫与忧涩。
她望见莲生，微微蹙起眉头，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警惕与试探：“深夜水边凶险，小公子为何孤身在此？”
她一句“小公子”，足见并未看穿莲生女扮男装的伪装。
莲生略一沉吟，没有即刻靠近，依旧立在树影之中，粗哑着声线平缓的回应：“无处落脚，夜里辗转难眠，就路过透透气。不知夫人深夜在此，又是为何？”
妇人闻言，眸光微微黯淡，抬眸望向沉沉黑水，指尖微微收紧，藏在袖中的手隐隐发颤：“我家小妹，在此溺水离世。官府草草定案，说她失足落水，可我心知不对。”
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强忍的哽咽与不甘，此刻对着陌生的落魄少年，终于忍不住吐露几分。
“我小妹自幼熟稔水性，寒暑不辍，寻常溪河风浪从无畏惧，怎会无故失足溺亡？”妇人眼底泛起水光，语气满是悲凉，“我夜里常来此处，只想看看能不能寻到半分线索，可次次皆是空手而归。此地阴气诡异，入夜之后心神极易恍惚，我数次险些失神落水，却依旧不肯死心。”
莲生静静听着，心底沉郁更甚。这便是落霞城最刺骨的悲凉，无数受害家庭，明知事有蹊跷，却无处申冤、无人相助，只能孤身夜夜探河，徒劳的追寻真相，最终大多只能被迫接受荒谬的定论。
“官府从不查问？”莲生低声问道。
妇人苦笑摇头，眼底满是绝望与无奈：“无用的。但凡家属敢质疑、敢深究，要么被衙役呵斥驱赶，要么家中莫名惹上祸事。城中人人心知肚明，这连年溺亡案背后藏着隐秘，可权贵遮天，寻常百姓只能吞冤忍泪。久而久之，无人再敢多言，只剩家家户户的悲戚。”
她说着，认真打量了莲生一眼。眼前少年身形清瘦，衣着破旧，看着平平无奇，可眼神澄澈沉静，不见市井流民的怯懦贪鄙，反倒透着一股远超常人的沉稳通透。
“小公子看着不像城中本地人。”妇人语气稍缓，多了几分诚恳的叮嘱，“我劝你一句，速速离开落霞城。此地早已不是安生之地，湖水吞人，人心更寒，再待下去，恐遭无妄之灾。”
莲生微微颔首，不置可否，转而追问关键：“夫人可曾听闻，这些溺水亡女，有什么共通之处？或是案发前，可有异样征兆？”
妇人闻言微微一怔，低头沉思片刻，缓缓开口：“若说共通……倒真有一处。逝去的姑娘，皆是十六至二十岁的纯阴年岁，心性纯粹，体质干净。且案发前几日，皆会莫名心神恍惚、多梦乏力，像是被什么东西悄然缠上，只是无人放在心上，只当是寻常体虚。”
这话与莲生感应到的阵法玄机完美契合。专吞少女纯阴之气，以迷魂阴气扰人心神，无声索命，无痕结案。
莲生不再多问，微微拱手：“多谢夫人提点。夜里寒凉，此地凶险，夫人早些归家，切莫再以身涉险。”
妇人看着他沉静的模样，轻轻点头，转身踏着夜色缓步离去。
河畔再度恢复死寂。
莲生立在柳荫之下，静立片刻，确认周遭再无旁人气息，才缓缓迈步，朝水边走去。
她没有走那截残破的石阶，而是踩着岸边湿滑的青苔与乱石，一步步靠近水线。粗布鞋底碾过腐烂的水草，发出细微的黏腻声响。越靠近水面，那股阴寒之气便越重。
莲生在距水线三尺处停下，缓缓蹲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