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坤把空葫芦往地上一扔,葫芦在土上滚了半圈,停住,口朝上,里头还剩两滴,滴在土里,没声。
“那趟进山,你爹走在最前头。”
陆尘没让他往下说,把身子往前探了探,问金水线索,问他爹留的那个金系水系在哪。
赵坤看了他两息,手往袍子底下摸,摸出一团东西,隔着洞扔过来。摸的时候袖子往上滑,露出一截胳膊,皮包着骨头。
羊皮,巴掌大,揉过很多回,边角起毛,摊开的时候有股子霉味,混着酒气,还有一点汗馊味。
上头画的乱,一道一道,横的竖的,像地图又不像。
中间写了几个字,墨洇开了,认了半天认出两个字,碧水。
赵坤说水系在碧水宗,这个准,他亲眼见的。
陆尘问他怎么见的。
赵坤说那年在碧水宗外头蹲了两个月。
见有人从后山出来,背的包袱用油布包着,包了三层。
他跟了两天,跟到客栈,那人洗澡的时候把包袱压在枕头底下,近不了身。
陆尘问金系,赵坤把嘴抹了一下,说残页在拍卖会出现过一回,后来没了。
“什么叫没了。”
赵坤说叫到八千,最后没成交,东西收回去了,再没露过面。
这一行就这样,东西一进库,出来就是十年后的事,人也换了一茬,当年见过的人现在都埋了。
陆尘把羊皮折起来,塞进袖子。
“瘦脸,灰袍,是不是五行宫的。”
赵坤不说话了。
隔了一会儿,他问你怎么知道。
“钱管事的人。钱管事死了。”
赵坤喉咙动了一下,把手在袍子上擦了两下,擦完又擦,擦的袍子上起了一道白印,说他当钱管事还在。
“我杀的。”陆尘说。
洞里静了一下,风从洞口灌进来,吹的酒坛子嗡嗡的。
柳青坐在原地没动,头抬起来看了陆尘一眼,又低下去。
赵坤没问怎么杀的,也没问为什么,把眼睛垂下去,看着地上那只空葫芦,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它扶正。
“他们要的是钥匙。残页是顺手找的。”
陆尘问钥匙是什么。
“开石室的。一道门,一把钥匙。”
陆尘问他们找什么,找得这么急,后头连封山都干了。
赵坤抬起手,往上指,指的不是洞顶,是洞顶外头。
“仙尊传承。功法,丹药,都有。贺千秋要的是化神。”
陆尘没接话。
化神这两个字在宗门里没人说,说了也没人信。
筑基的想金丹,金丹的想元婴,元婴往上才是化神,中间隔着几百年,几百年里死的人比活的多。
陆尘问贺千秋什么修为。
“元婴后期,卡在那儿四十年了。四十年前是这个境界,四十年后还是。人到这个份上,什么都敢干。”
“难怪派后期封山。”
赵坤说封山是明面上的。
暗地里这一片他们布了人,他进来的时候撞见两回,都是生面孔,都躲了。
躲了一年多,这洞里三个多月,外头一年多,加起来一年半出头,没出过山。
陆尘问吃的哪来的。
赵坤说洞后头一眼泉,泉边上有野果子,秋天摘一筐,冬天就啃干粮,啃到开春。
干粮是进来的时候带的,带了半年的,省着吃,吃了三个月,还剩一半,剩下的都硬了。
柳青这时候开口了。
“我哥进石室,干了什么。”
赵坤转头看他。
“搬东西。你爹指哪儿他搬哪儿,搬了三天。”
“三天。”
“三天。第四天出的事。”
柳青把手撑在地上,指头抠进土里。
陆尘问出什么事。
赵坤说塌了,不是塌,是里头动了。
他跟另外两个在外头等,等到天黑,陆尘他爹背着柳山出来。
柳山身上全是血,还能走,走两步吐一口。
陆尘问谁伤的他,赵坤摇头,说他不知道,他爹不说,柳山也不说,两个人出来就一句,走。
陆尘问石室在哪。
“不知道。进去蒙着眼,出来也蒙着,走的是夜路,转了七八个弯。就记得进去之前闻到一股味,像铁锈,也像血,闻久了嘴里发甜。”
陆尘把羊皮从袖子里又摸出来,凑着洞口的光看了一眼,又塞回去,问他爹的后手。
赵坤把眼睛抬起来,抬得很慢。
“你爹是疯子。”
陆尘说他问的不是这个。
“你听我说完。进石室之前,你爹就知道活不长。人知道自己活不长,有两种做法,一种是往外跑,一种是往里塞。你爹是后一种。”
陆尘没说话。
赵坤说他把最要紧的封在最里头。
外头那层随便进,随便拿,拿完发现都是废的。
真东西在深处,封死了,封的时候用了三样东西。
陆尘问哪三样。
“阵,锁,还有一样我说不上来。阵是锁天大阵,锁要钥匙,钥匙我一直带在身上。第三样我只看了一眼,看了一眼就退出来了。那东西不凶,站久了心里发慌。”
陆尘往前一步,问封了什么。
赵坤摇头,说他不知道,他没进去过深处。
“那谁知道。”
“你爹知道,还有一个人知道。”
陆尘问谁。
赵坤把手伸进袍子里,摸了半天,摸出一片东西。
铜的,两指宽,边上有齿。
“钥匙上的一片。当年留了一把,三片拼的,都在我手上。这一片是开锁之前要对的。”
陆尘伸手要接,赵坤没给,攥在手里。
“先听我说完。这玩意儿给你,你也打不开,缺了另外两片。再说了,你拿着它,走不出这座山。谁身上有这一片,谁就是他们要的人。”
陆尘把手收回来。
赵坤往洞后头抬了抬下巴。“钥匙我藏在后头石头底下,他们搜过一回,没搜到。”
往小里说,这是赵坤在保命,手里最后一张牌,牌出了人也就不值钱了,连酒都没人给他送。
往大了说,赵坤是真怕,怕的不是死,是死之前那一段。
他袖子里四张符,木气没回来,盾结不出来,说到底还是那点底子。
万一真打起来,那四张符扔完就没了,扔不完的还得靠刀。
柳青那把刀亮,亮的人先挨打。
而就在这时候,陆尘丹田里那东西猛的一颤。
不是跳,是撞。
从上往下撞,撞完了往回缩,缩成一团,还在抖。
陆尘脸色变了。
“有人来了。”
赵坤手停了一下,问他怎么知道。
陆尘没答,站起来,往洞口看。
风还在灌,可风里多了别的东西。
草叶子的响,不是风吹的那种响,是一片一片倒下去,倒得很有节奏,倒完了停一下,再倒。
赵坤反应比他慢半拍,等听见了才从地上弹起来,抄起葫芦往石头上砸。
“他们到了。”
葫芦砸在石头上,裂成两半,酒淌了一地,淌到火堆边上,滋了一声。
柳青也站起来了,一只手撑着地,撑了一下没撑住,又坐回去,第二次才站稳。
洞口外头脚步声近了。
不是一个人的,三四个,走的很快,走一步停一下,再听。
有个声音在外头喊,喊的不是人名,是一句话。
“洞里的人,出来。”
赵坤从铺盖底下摸出一把刀,刀不长,刃上有锈,锈是红的。
“五行宫的。三个,还有一个在外头放风。”
柳青把刀抽出来,刀身在洞里反了一下光,照亮了半边洞。
陆尘伸手,按在柳青胳膊上。
“先听赵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