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尘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板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灰的,不是白的。窝棚里冷,草席上潮,他动了动手指,手指僵得发疼。
嘴里发苦。
不是灵芝那种苦,是干了一夜的苦,舌头发麻。
他先摸了摸,匿神袋还系在腰上。手指顺着袋口摸了一圈,确认绳子有没有松。
这个动作他做了太多次了。从拿到袋子那天起,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它。摸到了,才放心。
丹田里多了个东西。
他闭上眼,把注意力沉到丹田。
葫芦还在。
小小的,蹲在丹田正中间,灰扑扑的,不动。
旁边是筑基壁。
壁还在。裂开大半,只剩最后一线还连着。薄得透光,像一层窗户纸。
陆尘吐了口气。
昨天夜里,葫芦入体,稳住了灵气,壁裂到最后一道缝。他本来想今天再冲一次,壁就破了。
他动了一下灵气。
灵气顺着经脉转了一圈。
慢。
很慢。
比昨天夜里慢多了。
陆尘皱了皱眉。
昨天夜里葫芦入体,稳住了乱窜的灵气,可药力也耗得差不多了。三片灵芝的药力,前半夜折腾,后半夜稳灵气,到现在剩不了多少。
他又看了一遍丹田。
木气本源还在。厚了一点,但不够。灵气转得起来,但转得慢。筑基壁那最后一层,得靠灵气撞击。灵气不够,撞不开。
他试着把灵气往筑基壁那边引。
灵气慢悠悠地过去,撞了一下。壁晃了晃,纹丝不动。
不行。
陆尘坐起来。
解开袋子,伸手进去。
灵枝茎。
还在。
一整根,强化过的,紫黑色,表面有细纹,沉甸甸的。昨天三片叶子用完了,这根茎留到了现在。
陆尘把茎拿出来,捏了捏。
灵气充足。
比昨天还强。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
这根茎的药力,应该比叶子更浓。昨天三片叶子已经够猛了,这根茎……他不知道。
筑基壁只差一线,灵气不够,就这一根茎了。
陆尘把茎塞进嘴里。
慢慢炼化。
灵气包裹着灵枝茎,像咬木头。他用力咬了两下,才咬开一小块。里面是黏的,一股浓重的药味冲出来,冲得他直皱眉。
咽下去。
喉咙里像吞了一块炭。
烫,是灵气。
从喉咙往下,大量灵气往丹田移动。
进入丹田后,这灵气团往经脉里冲。经脉被撑得发胀,比昨天三片叶子加起来还猛。
这灵气团在丹田里压缩,变成灵气团。
陆尘闷哼一声。
他坐稳了,运转青木长生诀。
把灵气团往经脉里引。
一圈。
两圈。
第三圈的时候,灵气撞在筑基壁上。
壁晃了一下。
没裂。
陆尘咬牙。
再撞。
壁又晃了一下。
还是没裂。
昨天三片叶子,壁裂了一条缝。今天一整根茎,药力更猛,筑基壁反倒撞不裂?
陆尘心里一沉,每一次撞击都有不少灵气被撞散。
筑基壁太厚,灵气全被冲散了。经脉里的灵气到处乱跑,还没完全聚到筑基壁上。
他想把各个经脉灵气往丹田赶。
赶得很慢。
灵气太多了,比昨天还多,根本不听使唤。像一锅烧开的水,怎么搅都往外溢。
陆尘手上青筋暴起。
他咬着牙,把灵气往丹田压。
压不住。
药力还在化,还在翻。灵枝茎比灵芝叶子猛太多了,一整根下去,跟三片叶子完全不是一回事。
经脉胀得他眼前白晃晃的,什么都看不清。
灵气从丹田往外溢,顺着经脉往四肢走。手抖得厉害,脚也麻了。
陆尘咬着牙。
昨天夜里是灵气乱,今天是灵气多。乱能稳,多怎么办?
青木长生诀的控气法门压不住。木气本源稳不住。昨天他试过稳木气本源,失败了。今天再试,肯定也不行。
灵气冲上头顶。
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陆尘咬着舌尖。
血腥味在嘴里散开。
不能晕。晕了就完了。
他见过走火入魔的人。以前秀竹峰那个姓孙的杂役,就是这么晕过去的。晕过去就没再醒过来。第二天早上被人发现,趴在药渣桶边上,手蜷着,指甲掐进肉里。
陆尘咬着牙,把最后一点清明压进丹田。
就在这时候,丹田里动了一下。
葫芦。
葫芦动了。
不是跳,是颤。
很轻,但陆尘感觉到了。
葫芦在丹田里颤了一下,然后有一股东西从葫芦里渗出来。
像水。
很凉。
那股凉意从葫芦里渗出来,顺着经脉往四周走。走到哪,哪的灵气就慢下来。
陆尘呆了一下。
葫芦在吸灵气。
不是吸走,是把乱窜的灵气往葫芦那边引。灵气撞在葫芦上,弹回来,速度就慢了。
像给乱窜的羊群围了个圈。
慢慢地,灵气不乱了。
陆尘赶紧运转青木长生诀。
这一次灵气听话了。
木灵气裹着残余药力,往筑基壁上撞。
撞上去。
最后一线连着的地方,咔的一声,断了,壁又裂了一条缝。
壁还是没完全破。
但裂了两条缝,希望更大了,
陆尘慢慢吐出一口气。
灵气还在转。
一圈。
两圈。
三圈。
他数着。
数着数着,灵气慢慢顺下来了,不像刚才那么乱。
葫芦在丹田里安安静静的,那股凉意慢慢收回去了。
陆尘睁开眼。
窝棚里的光还是灰的。板缝里那道光照在草席上,跟刚才一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还在抖。但比刚才好多了。
他把注意力沉到丹田。
筑基壁共裂开了两条缝。灵气在经脉里转,稳,慢,但够用。
灵枝茎用完了。
灵芝没了。
陆尘坐在草席上,半天没动。
昨天有三片叶子,今天有一根茎。明天呢?
明天什么都没有了。
他摸了摸手腕。
经脉还连着。没断。
可筑基壁还是没有破。明天拿什么冲?
陆尘低下头,看着草席。
草席上还有昨天灵芝叶子的碎屑。他伸手捡起来,捏了捏,收进匿神袋。碎屑也是药,留着。
他靠在墙上,看着板缝里那道光。
光慢慢亮了一点。天在亮。
他闭上眼,脑子里转个不停。
父亲当年筑基,用的是什么?父亲那时候也是五行杂灵根,修炼也慢。他是怎么筑基的?
陆尘不知道。
父亲没说过。
父亲走了,什么都没交代。只留下半块玉佩,一块玉简,还有那些他还没看懂的东西。
他连父亲把东西藏哪了都不知道。
陆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不抖了。
他握了握拳。
筑基壁只剩最后一口气,总会有办法。
他想了想,又想起一件事。
赵坤。
小比结束的时候,赵坤说过,要告诉他父亲死的真相。
他一直没去。
那时候他急着筑基,顾不上。后来出了秘境,又忙着废李玄清,又忙着处理遗信和密令。
赵坤的事,他一直没去。
陆尘拍了拍额头。
等筑基成了,去找赵坤。
筑基壁的事,明天再想。赵坤的事,不能再拖了。
他躺下来。
药力还在烧,但没那么猛了。葫芦在丹田里压着,灵气不乱窜。
他闭上眼。
今天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窝棚外面有风声。
陆尘听着风声,继续冲击,可忍不住的乱想。
想起了在杂役院被周冲张铁他们欺负 想起了父亲的失踪。想起了小比。想起了自己经历的一切。努力修炼,冲击筑基。冲击失败,丹田废了。自己这一生太累了,太苦了。沉沉睡去,再也不愿醒来。
好像走火入魔了。
丹田里的葫芦忽动了一下。
可仔细看。
葫芦口沿上那个缺,又小了一点。
不多。
但比昨天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