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接通的时候,马骏笑得很职业。
四十出头,金丝边眼镜,白衬衫,背景是落地窗加绿植,看着就是那种会议室标配的ppt脸。
“林总,久仰大名。”
林彻没接这茬,直接说:“合同看了,有几个地方要谈。”
“理解理解。”马骏往椅背上一靠,手指交叉搭在桌面上,“你们东北那期我看了,很真实,这正是我们需要的。广东这边时间紧,但资源多,县里文旅局全力配合,景区、酒店、商家都能对接。”
许棠在旁边听着,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没出声。
“考核标准。”林彻翻开笔记本,“合同里写的是平台阅读量五十万,正面评价率百分之八十五,本地商家合作不少于十家。”
“对,这是我们根据以往项目定的基准线。”
“五十万阅读量,我们现在粉丝基数做不到。”
马骏笑了一声:“林总谦虚了,你们东北那期不就十二万播放吗?”
“那期是稳定增长,不是爆款。”林彻把笔放下,“爆款不可控,写进合同里,等于赌运气。”
马骏停了一下,眼镜片反光,看不清表情。
“那林总的意思是?”
“阅读量改成完播率,按百分之六十算。”
许棠侧过头,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马骏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可以,完播率确实更科学。那商家合作这块——”
“十家太多。”林彻打断他,“我们拍的是真实旅行,不是招商手册。商家合作可以有,但不能为了凑数去找,那会影响内容质量。”
“这个……”马骏皱了皱眉,“县里那边对商家曝光有要求。”
“要求可以理解,但得分轻重。”林彻说,“我们可以保证拍摄过程中自然出现的商家不少于五家,超过五家的,按实际情况来。”
马骏没马上答,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行,这个我可以跟县里沟通。”他把杯子放下,“那付款方式——”
“三三四。”林彻直接说,“预付三成,中期验收三成,完成四成。”
马骏脸上笑容收了一点:“林总,行业惯例是完成后一次结清,这样对双方都省事。”
“省事是省事,但风险在我们这边。”
“怎么说?”
“万一后期你们说效果不达标,扣尾款,我们前期投入就白搭了。”林彻看着屏幕,“分阶段付款,是保护双方。”
马骏沉默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林总这是不信任我们?”
“不是信任问题,是流程问题。”林彻没退,“我们做内容的,最怕的就是干完活拿不到钱。”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嗡嗡声。
许棠捏着保温杯,眼神往林彻那边扫了一下,又收回来。
五分钟后,马骏松口了。
“行,三三四可以接受。”他往前靠了靠,“但有一条,林总得答应我。”
“什么条?”
“内容审核权。”马骏说得很慢,“县里那边对宣传口径有要求,我们得确保内容没有负面信息。所以合同里会写,甲方有删改建议权。”
林彻没说话。
沈知遥靠着墙,把相机包往肩上提了提。
“建议可以。”林彻开口,“但强制删改不行。”
马骏脸色变了。
“林总,这——”
“我们可以接受修改意见,也可以配合调整,但最终决定权得在我们手里。”林彻语气没变,“不然拍出来的东西不是我们的,是你们的。”
“那没法合作。”
马骏直接伸手,屏幕黑了。
许棠愣住了,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地上。
“彻哥,这——”
“别急。”林彻把电脑合上,“给唐莉打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喂,林彻?”
“唐姐,有个事儿想问问你。”林彻把刚才谈的内容复述了一遍,“对方要求内容审核权,我没答应,他挂了视频。”
唐莉那边安静了两秒。
“他会回来找你们的。”
“为啥?”
“因为他比你们更怕项目黄了。”唐莉说得很肯定,“县域推广项目,预算批下来了,时间卡着,他现在找不到第二个团队。你们东北那期数据摆在那儿,他知道你们能干。”
许棠凑过来,压低声音:“那我们等着?”
“等。”唐莉说,“但别超过二十四小时,超过了说明他真不想合作,那就算了。”
挂了电话,林彻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字:
等马骏回复,最晚明晚八点。
晚上十一点,手机震了。
马骏发来消息:林哥,昨天是我太急了,内容审核这块我们可以再商量。什么时候方便,咱们继续谈?
许棠把手机举起来,林彻扫了一眼,没回。
“不回?”
“明早回。”
“为啥?”
“让他再等等。”
第二天早上八点,林彻给马骏回了消息:今天下午三点,视频会议。
下午三点,视频准时接通。
马骏这次没笑,开门见山:“林总,内容审核这块,我们内部讨论过了,可以改成‘双方协商’,出现分歧的时候,我们坐下来谈,不搞一刀切。”
林彻点头:“可以。”
“那合同我重新发你们。”马骏顿了一下,“不过有一条得加进去。”
“什么条?”
“如因乙方原因导致项目延期或舆论负面,甲方有权追究违约责任。”
林彻盯着屏幕,没说话。
许棠在旁边翻合同,手指停在那一行上。
“这条太宽了。”林彻说。
“怎么说?”
“‘乙方原因’和‘舆论负面’都是主观判断。”林彻往前靠了靠,“到时候你们说我们搞砸了,我们拿什么证明没有?”
马骏沉默了。
“林总多虑了,我们不会乱扣帽子。”
“不是多虑,是得写清楚。”林彻翻开笔记本,“要么删掉这条,要么把‘乙方原因’具体化,比如‘未按时交付内容’‘虚假宣传’‘违反当地法规’,这些可以写。”
马骏脸上表情没了。
“林总,合同不能改来改去,这样没法推进。”
“那就别推进。”
屏幕那头,马骏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行,我需要内部讨论,晚点给你们答复。”
视频挂了。
许棠把手机放下,转头:“彻哥,咱们会不会——”
“不会。”林彻把笔记本合上,“他急。”
晚上没消息。
第二天早上也没有。
许棠刷了一上午手机,什么都没等到。
中午,周志远从外头回来,手里拎着两袋菜,往灶台上一放。
“还没回?”
“没。”
“我觉得这人有问题。”周志远拧开水龙头,洗菜,“正常合作,哪有改来改去这么多次的,要么是预算不够,要么是想占便宜。”
沈知遥靠着门框,没说话。
晚上十点,手机终于响了。
马骏发来消息:违约条款可以改,但预付款得降到两成。
林彻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回了两个字:
不接。
许棠愣了:“彻哥,这——”
“他在试探我们底线。”林彻把手机扣在桌上,“越让步他越贪。”
屋里安静下来。
炉子里炭噼啪响了一声,周志远往里添了根木头。
手机又震了。
许棠拿起来,看了一眼,递过去。
马骏:林哥,昨天是我们法务太谨慎了,合同按你们的意见改,什么时候能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