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棠把最后一份合同材料收进文件夹。
沈知遥的话还在屋里绕着，谁也没有马上接。
林彻把卫生院电话抄进表格，合上笔帽。
“先去看三个地方。”
沈知遥关掉黑风口的照片。
“黑风口不去？”
“今天不去。”
“你已经决定放弃了？”
“我先确认普通游客愿意去哪儿。”
许棠抬头看了他一眼。
“去哪儿确认？”
“菜市场，公共停车场，县道观景点。”
沈知遥拿相机的手停在半空。
“这三个地方能拍什么？”
“游客到了以后，会买东西，会停车，也会下车看风景。”
许棠把文件夹压在桌边。
“你是带她看路线，还是带她看账本？”
“路线先要有人能走完。”
半小时后，三人开车进了县城东面的菜市场。
入口没有旅游标牌，只有送货三轮车堵在棚外。
摊位之间的通道很窄，两个成年人并行就有些挤。
塑料布被风吹得啪啪响，地上还有融化的雪水。
沈知遥举起相机，镜头里全是菜筐和来往的人。
她按下快门，很快又把相机放了下来。
“这里放进宣传册，顾客会以为项目方准备不足。”
林彻走到入口边，指了指地上的白线。
“旺季早上七点到九点，送货车不能进。”
“游客的车停在外面，进来只买补给。”
“面包、饮用水、火腿、暖贴，临时都用得上。”
沈知遥看着一排歪歪斜斜的价签。
“这里的价格没有统一格式。”
“所以只列确认过的摊位。”
林彻拿出手机，拍下价签和摊位编号。
“价格当天再拍一次，照片留档。”
“连菜市场也要做价格记录？”
“游客花钱后发现价格翻倍，项目方就得解释。”
旁边的摊主听见这话，从货架后面抬起头。
“你们是做冬季旅游的？”
林彻走过去，先说清楚了来意。
“我们准备一条县道旅行路线，想了解游客补给。”
摊主看了看沈知遥手里的相机，目光落到林彻的表格上。
许棠指着货架上的矿泉水。
“这箱怎么卖？”
“平时三十二，节假日也一样。”
林彻拍下整箱数量，又记下摊位位置。
沈知遥问：“游客多的时候也不涨？”
摊主把一捆暖贴摆到台面上。
“我这里不涨，别人涨不涨，我管不了。”
他说完就继续整理货架，明显不想多聊。
林彻没有追着问，只记下电话。
沈知遥看着他的表格。
“你连摊主说过什么都要写？”
“能核实的写事实，不能核实的写线索。”
他说得简单，许棠却听懂了。
这张表以后要给合作方签字，也要给游客看。
出了菜市场，三人沿着东侧小路走到公共停车场。
停车场没有景区围栏，入口立着一块收费牌。
小型车辆按小时收费，旁边还标着积雪清理责任。
靠近出口的地方有公共卫生间，门口堆着刚扫出的雪。
许棠打开申报表。
“这里能停多少辆？”
“先问管理方，别凭车位目测。”
林彻走到值班窗口，问清开放时间和收费方式。
他又确认了积雪由谁清理，大巴能不能进场。
回来以后，他在表格上写下结果。
“普通车辆可以停，大巴不能进。”
“停留超过两小时，费用按标准缴纳。”
沈知遥站在入口处看了一圈。
“这里没有山景，游客为什么要停？”
“因为车能停，人能休息，卫生间也近。”
一辆旧面包车驶进停车场，车门打开后，先下来一对夫妻。
女人急着找卫生间，男人打开后备厢翻水。
孩子站在车旁吃面包，鞋底踩进一小滩脏水。
沈知遥举起相机，对准孩子手里的包装袋。
她看了一会儿，最终把镜头移向了收费牌。
男人从车里拿出一张打印路线单，走到值班窗口询问。
管理员告诉他，县道观景点还要往前八公里。
“那里没有餐饮店，水最好先在这里买。”
林彻听完，马上在路线表上补了一项。
“观景点入口提醒，补给要在停车场完成。”
许棠看着那一家三口。
“宣传册上写一句，应该就够了。”
“游客没看见，到了地方才发现没水，还是会找项目方。”
林彻合上笔记本，目光落到孩子手里的面包上。
“路线说明要放在报名确认页，领队也要现场提醒。”
沈知遥没有再反驳，只把这句话记进录音设备。
下午，三人沿县道继续向前。
县道观景点在一处路肩外侧，前方能看见山口和河谷。
这里没有观景台，只有一块褪色木牌。
石墩围出一小段空地，外面就是车道。
沈知遥下车后，终于找到了能拍山口的角度。
她往路边走了几步，林彻立刻叫住她。
“站到石墩里面。”
“这里拍不到完整山口。”
“车辆拐弯后才看见人，不能站出去。”
沈知遥回头看他。
“拍照也要限制位置？”
“拍照可以，站位不能影响车辆。”
他的说法让人不舒服，却找不到漏洞。
沈知遥看向弯道，那里确实有一段视线死角。
林彻拿出卷尺，量出空地的长度。
“两台小车，停留十分钟。”
“游客下车后站在石墩内，领队负责提醒。”
许棠拍下木牌和路肩。
“有人想多待一会儿怎么办？”
“后面的车到了就让位。”
“游客会愿意走吗？”
“提前写进说明，愿意停多久由现场车流决定。”
沈知遥没有再争，她退回石墩里面。
一辆本地牌照的轿车停在路边，车里下来三个人。
老人站在护栏旁看河谷，年轻人拿出手机拍照。
孩子靠着车门喝水，老人看了几分钟后问厕所在哪儿。
年轻人查了半天手机，只能摇头。
林彻把这件事记在路线表上。
“最近的公共卫生间在哪儿？”
许棠翻出停车场资料。
“八公里外，刚才那个公共停车场。”
“把距离和预计车程都写进去。”
沈知遥看着他。
“观景点没有厕所，也要放在宣传里？”
“游客知道限制，才能安排时间。”
“这样一来，宣传里全是提醒和限制。”
“路线能不能走，游客应该提前知道。”
他说完，把路线表递给许棠核对。
沈知遥站在石墩内侧，看着远处的河谷。
这里确实不好拍，山口的颜色不鲜亮，木牌也旧，停车位置还得计算时间。
可刚才那家人在停车场补水，孩子吃着面包，老人站在路边找厕所。
这些才是游客真的会遇到的事。
她重新打开相机，拍下停车场的收费牌。
接着，她拍了观景点的石墩、木牌和弯道。
许棠问：“这几张也放进方案？”
“放，先拍游客必须确认的东西。”
林彻接过相机，看了一眼照片。
“卫生间指引和补给位置也拍清楚。”
沈知遥把镜头转向他。
“你现在连照片顺序都安排了？”
“先让人知道到了这里要做什么。”
她盯了他片刻，竟然没有再嫌弃。
回程前，他们又经过了那家菜市场。
摊主正在给几名外地游客装腌肉。
其中一人拿着袋子询价，听完价格后皱起眉头。
“刚才隔壁摊位卖得便宜一半。”
摊主没有争吵，只把自己的价签拿了出来。
“我这里按斤算，隔壁那家按小袋算。”
“你们先看清楚重量，再决定买不买。”
游客打开袋子，发现里面混着几种不同部位的肉。
有人转身去找隔壁摊主理论，市场里很快吵了起来。
沈知遥没有举起相机，她觉得这画面拍下来也说不清。
林彻站在她旁边，看向摊主。
“这种情况经常有？”
摊主把价签压回货架。
“旺季多，有人专门盯着外地游客。”
“先说这里的东西外面买不到，再把几个项目捆在一起卖。”
许棠拿出笔，立刻问了下去。
“住宿和活动也捆在一起？”
“买特产送体验，住一晚再加一项活动。”
“游客不买，前面的人就说没有单独价格。”
许棠的笔停了一下。
这已经碰到了林彻刚写进合同的三条底线。
住宿和项目要分开收费，游客可以拒绝额外项目。
出了问题，还得知道该找哪一方处理。
“有游客投诉过吗？”
摊主看了看市场门口。
“投诉到谁那里，游客第二天就走了。”
“你见过多少次？”
他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只说我看见的，哪家店怎么卖，你们自己查。”
林彻收回笔。
“今天先不写结论，留下时间和地点就行。”
沈知遥看着摊主。
“能留下联系方式吗？”
摊主报出电话，又看了她一眼。
“你们真做路线，别只拍山。”
“游客花了多少钱，买了什么，出了问题找谁，都得写。”
回到车上，沈知遥一路没有翻看照片。
许棠看着她的相机包。
“这件事要不要放进方案？”
“先核实。”
林彻发动汽车，车轮碾过市场门口的积雪。
“没有票据，没有游客记录，不能直接写商家诱导消费。”
沈知遥望着后视镜里的市场入口。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路线就会碰到这些商家。”
“所以合作方和收费项目必须拆开。”
“还要查投诉路径。”
“还要问游客。”
沈知遥打开录音设备，看了看剩余电量。
她把摊主的电话重新确认了一遍，随后按下录音键。
林彻看了她一眼。
“今天拍够了？”
沈知遥望向菜市场入口，手里的相机始终没有抬起来。
“风景可以以后再拍。”
她收起相机，拿出了录音笔。
“我先采访摊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