扳手撞在轮毂内侧，车间里响起一声脆响。
周志远躺在左前轮下面，脸上沾满防锈油和黑泥。
“两千块，刹车盘片和发电机皮带够了。”
他从轮拱下面伸出脑袋，手里拿着卡死的导向销。
“工时我给你免了，运费你自己出，天亮配件到，中午前装好。”
林彻低头看着手机，沈知遥已经把品牌方的要求翻了出来。
“他们要看脚本，背包放暴雨里冲三十分钟，还要加两句防水涂层的口播。”
“不接口播。”
林彻收起记账本，目光落在车顶框上。
“东西挂在车上，淋多久算多久，开箱进水，测评照发。”
沈知遥抬眉看他，“人家给两千块，你还准备替他们挑毛病？”
“两千块买的是实景测试，没买我替他们说假话。”
他说完走到工具台边，把湿手套里的积水拧进铁桶。
沈知遥还想说什么，手机先响了起来。
后台弹出一条长消息，后面还附着一张折线图。
发信人的账号叫“堂堂正正做剪辑”。
“你好，我是自由剪辑师许棠。”
沈知遥念完账号名称，抬头看向林彻。
“她说咱们视频前三秒跳出率百分之四十二，五秒之后的留存反倒很稳。”
林彻回到举升机旁边，“这说明什么？”
“说明大家不看开场风景，只想知道轮胎怎么换，路该怎么走。”
她点开语音，年轻女人的声音立刻从手机里冲了出来。
“老师，你们画面拍得挺好，可评论区没人讨论构图。”
“大家问的全是省道怎么绕，帕杰罗换胎多少钱，橙色警示牌在哪里买。”
“你们拿纪录片的拍法，做了一条路况工具帖。”
“准备自驾的人不关心滤镜，他们想看你们怎么踩坑，也想知道自己能不能避开。”
语音里传来喝水的声音，随后又继续说了下去。
“我用第三方数据看了互动热词，还剪了一版三十秒样片，发到你们邮箱了，不收费。”
沈知遥按住录音键，“你怎么拿到我们后台数据的？”
“公开互动数据，别紧张，我以前在极光旅行直播间做后期切片，现在出来接单。”
许棠的回复快得像提前写好了。
林彻看了沈知遥一眼，“打开样片。”
平板连上热点，邮件很快下载完成。
视频没有配煽情音乐，开头就是大飞扳手砸在锈死螺栓上的声音。
右下角打出红字，省道三零一段泥石流绕行，单车夜间换胎实录。
千斤顶该顶在哪里，旧胎跑了多少公里，都被画面上的标记说清楚。
周志远报出的四百五工时费，也一字不漏地留在视频里。
最后才出现黑色背包，画面旁边写着应急反光条可见距离测试。
周志远已经从车底爬了出来，站在两人身后看完整段视频。
“这女娃有点东西。”
他抹掉下巴上的油漆，目光还停在屏幕上。
“我那句找我得加钱，她居然没删。”
沈知遥看着完播预测，心里有点不舒服。
她拍了半夜的雨、路边的泥和换胎过程，最后被压成了三十秒。
“她把多余的风景全剪掉了。”
“剪掉的是废话，留下的是答案。”
林彻把平板推回去，“把样片发给品牌方。”
沈知遥没有立刻发送，“他们要是只想要口播呢？”
“那就不合作。”
“你知道现在拒绝一次合作，可能以后都没人找。”
“知道，所以合同和测评标准先写清楚。”
林彻看着她，“不虚构场景，不遮风险，产品有问题照实说。”
沈知遥盯了他几秒，低头把这三条发进商务对话框。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分钟，品牌方的电话打了过来。
沈知遥按下免提，商务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兴奋。
“沈老师，样片总监看过了，纪实感比摆拍露营更有用。”
“首期测试费两千，今晚先付定金，合同马上发过去。”
“后面进更恶劣的环境，我们可以按单期五千追加预算。”
电话结束，两份电子合同同时弹了出来。
林彻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十五分。
沈知遥把合同存进本地，又给许棠发消息，“剪辑费怎么算？”
许棠回复得很快，“单条精剪两百，商单我拿百分之十运营提成。”
“还有，刚才有人问绕行路线，别免费发，做个有偿路书。”
她补了一句，“金额别定太高，先看用户愿不愿意付。”
林彻走到沈知遥身边，看完那两条私信。
对方问的都是具体路口，连哪一段泥路容易陷车都写得很清楚。
沈知遥拿出林彻画过的备用路线，把封路点、便道路况和夜间注意事项重新整理出来。
她在主页挂了一份简易说明，价格定成五元。
十分钟后，提示音接连响起。
两名车主买了，三个同城自驾俱乐部成员也顺手付了钱。
二十五元，连一升汽油都买不满。
沈知遥看着付款记录，心里却有一块地方慢慢落了地。
这笔钱来自路线信息，来自他们真正解决过的问题。
它很小，却证明这支刚成立的团队可以靠经验挣钱。
银行短信随后跳了出来，品牌方两千元定金到账。
沈知遥靠着工具柜，肩膀终于松开，“两千零二十五，够换刹车了。”
林彻把手机装回口袋，“许棠能看数据，也能找到别人真正想知道的东西。”
沈知遥翻着聊天记录，“她以前的团队卖防滑链，把暗冰和翻车全剪了。”
“车队后来真在山里滑进雪沟，账号被封，老板跑了。”
“她三个月工资没拿到，还被堵在公司里要说法。”
沈知遥把屏幕按灭，“她说风险要是剪没了，迟早得拿命补回来。”
林彻没有接话，拿出记账本，在收入栏写下两行。
测试预付款，两千元，路线文档，二十五元。
笔尖刚离开纸面，车底传来一阵金属刮擦声。
周志远从越野车下面退出来，手里多了一只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
他把信封拍到记账本上，齿轮油立刻在封皮上晕开。
“别算你那二十五了。”
周志远抹掉额头上的汗，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前桥刹车换完，我用内窥镜看了后桥。”
林彻的笔停在半空，“后桥怎么了？”
周志远把手电光照向信封背面，那串零件编号被油污染得发黑。
“后差速器的伞齿缺了一个角，轴承也烧了。”
“放出来的齿轮油里全是铁屑。”
他把调货单翻过来，四千二的数字正好压在最上面。
“后桥总成翻新件，带差速锁止机构，熟人急调价。”
周志远看着林彻，“刚才那两千还没捂热，你现在还差两千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