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积水边。”
沈知遥的脸色变了，转身就往车外走。
林彻一把扣住她手腕。
“站住。”
“包里有相机。”
“我知道。”
“里面还有卡。”
“我也知道。”
沈知遥甩了一下，没甩开，抬头看他：“你松手。”
林彻没松。
桥头的水已经漫到早市外侧，原先能踩的水泥板被浑水盖住，水面不断往下游卷。相机包落的位置在废砖房旁边的低洼处，刚才搬菜时还能看见一截黑色背带，现在只偶尔露出一点。
“你过去能站哪儿？”林彻问。
“墙根。”
“墙根下面有沟。”
“我拿完就回来。”
“水涨得比你走得快。”
“那是我的相机。”
“也是你的命。”
沈知遥盯着他，雨水顺着额前往下淌。
“林彻，你别替我做决定。”
“我没替你决定。”
林彻把她往车门边带了一步，指着积水下方那片发黑的位置。
“我只告诉你，这里不能下。”
沈知遥顺着他手指看过去。
刚才老人站过的屋檐旁，水流已经冲掉了一层浮泥，地面露出一道裂缝。那道裂缝延到积水里，边缘不断塌落，小石块掉下去，一点声音都没传回来。
她沉默两秒，还是说：“我可以绕过去。”
“绕哪边？”
“从面包车后面。”
“那边刚拖过车，底下更松。”
“那我看着它被冲走？”
林彻看了一眼水位。
黑色背带又露出来一次，随即被漂来的树枝压住。
“不会。”
“你凭什么保证？”
“我不保证。”
林彻松开她的手腕，语气压得很平。
“我去拿，你留在硬地上。”
沈知遥当场抬高声音：“你去和我去有什么区别？”
“我知道哪里能踩。”
“你也不是救援队。”
“所以我不会下水。”
“那你怎么拿？”
林彻没回答，转身往早市雨棚方向走。
沈知遥跟了两步：“林彻。”
“站车边。”
“我不是你队里的行李。”
林彻停下，回头把手电塞进她手里。
“那你负责看水线。”
“我不干。”
“水过脚踝就喊我回来。”
“你听不懂人话？”
“听得懂。”
林彻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相机可以捞，人掉进去，没人捞得稳。”
沈知遥站在原地，手电被她攥得发滑。
林彻已经跑到雨棚下。
早市边上有家杂货铺，卷帘门开着半扇，店主正往里面拖纸箱。林彻喊了一声：“老板，有长柄伞吗？再借根结实的绳子。”
店主从门后探头，看见桥头的水，马上把一把黑色长柄伞和一卷捆货尼龙绳递出来。
“伞能用，绳子别拿去拉车。”
“只拉包。”
“那边有把铁钩，挂菜筐的，拿着。”
林彻从门边取下一根半人高的铁钩杆，钩头已经有些锈，杆身却结实。
店主指向低洼处：“那儿以前是排水沟，底下空着，别踩水边。”
“知道。”
林彻抱着东西回来时，沈知遥已经站到了越野车尾部。
她没有再往前走，手电的光一直落在那截背带上。
“你找这些干什么？”
“勾包。”
“够不到。”
“所以加长。”
林彻把铁钩杆平放在地上，用尼龙绳把长柄伞绑到杆尾。伞柄伸出去一截，弯钩正好朝前。他打了两个结，又把剩下的绳子缠在自己手腕上。
沈知遥蹲下来检查绳结。
“这个结会松。”
“不会。”
“雨水泡过以后会滑。”
林彻看她一眼。
沈知遥没抬头，直接从他手里拿过绳子，把结拆开重系。她打的是双套结，最后又压了一圈胶布。
“现在不会。”
“你会这个？”
“以前节目组搭反光板，绳子断过一次。”
她把胶布递回去。
“别回头问我当时有没有人掉水里。”
林彻接过胶布，没问。
手机震了一下。
低洼区域水位持续上涨，请勿进入积水范围。
林彻按灭屏幕，朝面包车司机招手。
“麻烦搭把手。”
司机立刻跑过来：“怎么弄？”
“你站我后面，绳子绕腰，别用力拉，只有我喊的时候收。”
司机看见那片水，迟疑了一下。
“兄弟，要不等管理处的人来？”
“等到人，包进沟。”
“相机值多少钱？”
沈知遥站在后面：“少问价格。”
司机干咳一声，接过绳子。
林彻把另一端固定在越野车的拖钩上，又把绳子从司机手里绕过一圈。
“我只走到水泥板边，脚下有下陷就拉我回来。”
司机点头：“明白。”
“别逞能。”沈知遥说。
林彻拿起铁钩杆：“这句该我说。”
“我现在没逞能。”
“那就继续。”
沈知遥把手电往前抬了抬。
“背带在树枝下面，往左半米。”
林彻踩着早先探出的脚印往前走。
第一步踩在水泥板上，第二步踩到墙根边的硬土，第三步时，鞋面已经进水。他没继续往前，只把身体贴着砖墙，铁钩杆从墙根伸出去。
雨水砸在伞面上，伞柄被水冲得不断偏移。
“左一点。”沈知遥喊。
“看见了。”
“没看见，你钩的是树枝。”
林彻手腕一转，铁钩擦过漂浮物，勾住一截塑料袋。
塑料袋被水一卷，铁钩差点脱手。
司机在后面喊：“绳子绷了！”
“别拉！”
林彻稳住杆身，往回收了半寸。
沈知遥把手电压低，光线穿过雨幕，落在积水边缘。
“背带在伞尖下面，黑色那条。”
林彻盯着水面，没再伸杆。
沈知遥急了：“你停什么？”
“水在变。”
“包马上要没了。”
“我知道。”
“那你动啊！”
林彻抬头看她：“右边那堵矮墙，能看见吗？”
沈知遥顺着看过去。
雨水冲过矮墙底部，墙脚旁边多出一道浑水口，水流比刚才快了一截。原本压住相机包的树枝被水冲开，黑色背带往沟边滑了十几厘米。
“它在往下走！”沈知遥声音变了。
林彻立刻把铁钩杆往前递。
伞柄的弯钩擦过背带，第一次没挂住。
第二次，钩尖卡进背带扣环。
“中了！”司机喊。
林彻没有直接拽。
“收半米。”
司机按他说的收绳。
伞柄弯钩被拉得发直，相机包却卡在一截水泥棱角上，动了一下，又停住。
沈知遥往前迈步。
林彻头也没回：“退回去。”
“它卡住了！”
“我处理。”
“你够不到。”
“我能。”
沈知遥没退。
林彻手里的杆身忽然往下一沉，水流卷住伞面，整根铁钩杆差点被带走。他脚下的泥边塌了一块，右腿直接陷进水里。
司机立刻收绳。
“拉！”
林彻被往后带了半步，膝盖撞在水泥板边缘。他撑住墙，雨衣下摆全泡进水里。
沈知遥脸色发白：“回来！”
“还差一下。”
“相机不要了！”
“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
“我现在说了！”
林彻抬起头，雨水从他睫毛上往下落。
“那你站远点。”
沈知遥没动。
林彻伸手往后。
“把伞给我。”
沈知遥怔了一下。
“哪把？”
“车里的长伞。”
她转身拉开车门，从后座抽出那把黑色长伞。伞是林彻平时放车里备用的，伞柄很长，伞尖带着金属头。
她跑回来，递给他。
林彻把铁钩杆压在墙根，接过长伞，将伞撑开一半。
“你拿伞干什么？”
“挡水。”
“这雨挡不住。”
“挡沟里的水。”
他把伞面朝下，横着压进水流里。
水流被伞面拨开一小片，露出相机包卡住的位置。包底被树枝顶住，背带还挂在铁钩上，只差把树枝挑开。
“光往下。”
沈知遥立刻调整手电。
林彻用伞尖去挑树枝。
一下。
两下。
第三下时，树枝终于松动。
相机包被水带得往下滑，铁钩杆猛地一震。
“收！”
司机和林彻同时发力。
尼龙绳摩擦着水泥板，发出刺耳的拉扯声。相机包离开沟边，先被拖进浅水，随后卡在水泥板边缘。
沈知遥扑过去。
林彻厉声：“别下！”
她脚步停住。
林彻伸长手臂，整个人几乎贴到地面，手指勾住包带，往上一提。
黑色相机包终于落到硬地上。
司机长出一口气：“捞出来了！”
沈知遥冲过去，把包抱进怀里。
包外层全是泥水，拉链缝里不断往外滴水。她手指发抖，拉开外层防水罩，里面的相机还在，镜头盖没掉，机身却湿了一片。
“别开机。”林彻从水里站起来。
沈知遥刚碰到电源键，手停在半空。
“先断电，取电池。”
“卡呢？”
“先拿电池。”
“里面有文件。”
“所以更不能通电。”
林彻走到她面前，衣服从肩膀湿到裤脚，雨衣早被水流扯开一角。他伸出手：“给我。”
沈知遥没立刻递。
“我自己能拆。”
“你手在抖。”
“我没抖。”
“那你拆。”
她低头去按电池仓卡扣，按了两次都没按开。
林彻没催。
第三次，卡扣终于弹开。电池取出来时，边缘已经有水珠。
林彻把电池放到干毛巾上，又接过相机，打开卡槽。
内存卡边缘泛着潮气。
沈知遥盯着那张卡，半天没说话。
“能救吗？”她问。
“不能现在判断。”
“里面有一段没备份。”
“什么内容？”
沈知遥把相机包抱得更紧。
“以前那次事故现场。”
林彻抬头。
她没有看他，只盯着相机侧边的卡槽。
“节目组后来删了很多东西，我留了一小段。人掉水之前，有人说过别靠近，有人还在催镜头推进去。”
雨声盖过了后半句。
林彻把内存卡放进干燥盒，扣紧盒盖。
“先别碰。”
“要是坏了呢？”
“坏了就找数据恢复。”
“要是恢复不了呢？”
林彻把干燥盒塞进防水袋最里面。
“那也先把你和设备带回去。”
沈知遥抬起头，看到他裤腿滴下来的泥水，又看见他手背被水泥边划开一道口子。
“你手流血了。”
“擦破皮。”
“你衣服全湿了。”
“车里有干衣服。”
“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去？”
林彻弯腰收起尼龙绳。
“因为你会冲过去。”
“你呢？”
“我也差点冲过去。”
沈知遥看着他。林彻把湿透的铁钩杆放到一边，又朝杂货铺方向抬了抬手，示意归还工具。
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落，他却先检查干燥盒的密封条。
沈知遥看着湿透的林彻，第一次没有反驳，只说：“你别死撑，先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