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守余就这么跪在榻边，纤细白净的指头抹匀了药膏，在傅令昭的太阳穴处轻柔按压。闭眼小憩的傅令昭没有看见，跪在身前的人像是在侍奉神明一般的虔诚。
“我就那么几个破庄子，每年收支刚好够平衡的，也值得你炎炎夏日的整日往外跑？”傅令昭声音轻轻柔柔，像是说梦话般呓语。
金守余动作未停，“好好打理，几个庄子一年下来加起来也能有百两银子的结余。”
傅令昭蓦然睁开双眼，利落的翻了个身，手肘撑住上身趴着看向金守余，傅令昭歪歪脑袋，“金守余，你有病吧？”
金守余依旧垂着眸子，取了帕子轻柔地替傅令昭擦去太阳穴处残留的药膏，“殿下可还头疼？”
傅令昭任由他动作，叹了口气，“中宫这个月又没发放月例下来？这回理由是什么？”
金守余垂着眼皮，像是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发了，不过府邸年久失修，去年工部来修缮的款项还没结清，月例银子直接拨去那头了。”
傅令昭牵起唇角，“我一个没有封地的公主，月例也就四十两，这他们也贪？那府里的几个太监宫女呢？内府监局可有克扣？”
金守余还没说话，傅令昭已经叹了口气，“你不说我也知道，估计还没发下来就被人昧了去了。”傅令昭抬手捧住金守余消瘦的下巴，“又要委屈小鱼儿拿做生意辛苦赚的钱贴补我了。”
金守余感受着脸颊两侧的温暖，“不辛苦。外出赚钱，本就是为了殿下能过得好。”
傅令昭看着面前的人，明明只是幼时一时兴起救了他，没想到他跟在身边这么多年，若不是他...
傅令昭眨了眨眼，对比着面前冷淡无趣的白净脸庞，仔细去回想幼时的金守余是个什么模样。
那年的傅令昭，已经懂了什么叫前朝余孽。天下万民都知晓，如今的大律，是从前朝手里打下来的。
前朝先是北境四州的灾荒，死了数量繁多的民众，国库掏空大半，才勉强填平四州灾荒的损失。还没等喘过气儿来，阿芙蓉便在朝中悄悄兴起，接着便蚕食了达官贵族，紧跟着就是赋税上增，那会儿的大律朝子民，恨不得有人能一剑削掉这些达官贵族的脑袋，给他们几年喘息的日子过过。
赵氏一族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赵氏，如今的皇族。
官逼民反，赵氏又是草根儿出身，这一路十分不易。所幸前朝腐败，不堪一击，赵氏一族功成名就，建立大律，论功行赏。
傅令昭，就是赵皇的亲妹妹所出，而她的父亲，正是从前被赵皇生擒并关押致死的前朝罪太子。
不难想象，傅令昭的母亲，只差一步便会成为万民敬仰的长公主殿下。可因为醉心情爱，赵皇造反之前，她也不过是跟着亲哥艰难求生的平头百姓，哪里抵抗得过罪太子那般光风霁月的清俊男子？哪怕是获罪之身，可毕竟曾经贵为太子，轻易就把傅令昭的生母迷得神魂颠倒。
亲哥在平定四乱，她在后方与关押的罪太子约定终生。甚至瞒着所有人，诞下了傅令昭，一个身世血脉被所有人唾弃的小郡主。
傅令昭的生母生产完后没多久就去世了，赵皇对着唯一的、骨血里却流着傅家血脉的外甥女，厌恶多过喜爱。
傅令昭在宫中待了十二年，直到那年宫宴，赵皇醉了酒，看着傅令昭几分酷肖妹妹的面孔，软下心肠问她想要什么新年礼物。
傅令昭说，她想要被贬为庶人，出宫去。
那一夜，赵皇大怒，无数言官痛斥傅令昭不识好歹，轻视皇恩。
再后来，傅令昭就被册封为公主了，破格册封为公主，却不给封地邑食。封号淳安，甚至保留了她的傅姓，以示皇恩浩荡仁慈，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傅令昭，她是前朝余孽的血脉。
傅令昭就是奉旨去御书房的时候，遇见了金守余。
那会儿的金守余不像如今的大人模样，十六岁的少年郎，白净干净得不像宫中阉人。
几个年轻力壮的太监将他围在墙根儿毒打，一老太监就站旁边笑眯眯看着，吊着嗓子，“狗东西，你要当真不交出来，那今儿就是死在这里，也是你活该～”
金守余蜷缩在地上，眼神愤恨，“这是三皇子赏给我的，说好了，谁去伺候了活着回来，赏赐就是谁的！”
傅令昭抬眼看去，少年手中紧紧攥着一抹金色方角。
老太监挥了挥手，几个太监抻过他的手，狠狠地踩了下去，傅令昭看见那少年嘴角都咬出血来了，手依旧紧紧攥在一起。
后来，傅令昭出手喝退了老太监，少年一边擦着脸上的鲜血，一边抖着手不住磕头，“多谢贵人相救，多谢贵人相救！”
十二岁的傅令昭好像失去了悲喜之情，看着他抖得不停还紧紧握住的手，淡淡问了一句，“手里拿着什么？你叫什么名字？”
“回贵人，这...这是三殿下赏给小人的金子，小人...名唤小金鱼...”
原来是金子...傅令昭失了兴趣，“名字倒是和你挺配。”留下一句便扬长而去，徒留少年郎抬头，看着她笔直幼小的背影，出了许久的神。
傅令昭捧着册封诏书，跪的笔直，看着上方的赵皇，“何时能出宫？”
赵皇神情复杂，十几年的皇帝生活，已经将这位草根儿出身的陛下教导成了一位喜怒不形于色的君主。
“宫内就这么待不下去？”
傅令昭只是看着他不言语。
赵皇收回视线，“公主府是前朝亲王府邸改建，工部已经着手处理，待修缮好了，你便搬出去吧。”
傅令昭规矩地磕了一个头，正要起身退出去，赵皇接着开口，“那夜我的许诺，依旧有效，新年礼物。”
傅令昭举起手里的诏书，“我已经收到了。”
赵皇看了她一眼，“那是你母亲给你的。趁我没有反悔之前，想好再说。”
傅令昭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诏书，退了出去。
她明白赵皇的意思，但是，她找不到想要的，能离开这片四方的天，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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