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家祖上留下的产业甚多，要不也不会在京里斡旋几十年，达县只是一部分，余家可以说是富得流油，也不怪本地知县都礼让三分。
“叫叫嚷嚷成何体统！”余员外把手里的茶杯放下，瞪眼看着余知言，小厮吓得不行，余知言却跟没事人一样，他接过小厮手里捧着的纸张，“我是觉得我的字又有进步了，找您显摆显摆！”
余员外皱眉，“你不去找你先生指点一二，找你爹作甚？”
余知言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我先生，不过是举人出身。”
余员外眉心一拧，正要发火，余知言已经重新开口，“您当年可是三甲进士！我自然要问学问更高的！”
余员外瞪着幼子半晌，无奈叹气，“拿来！”
余知言笑嘻嘻地递过去。
“不错，是有些长进，不过还差得远。你十二岁就中了秀才，如今五年过去，止步于此。
那先生，虽说不过举人，可不过二十六岁的举人，在这小地方已然算是天才了，你切莫心高气傲，这里不是京城，还能花钱通关系送你去太平书院听大儒上课。”
余知言耳朵都快要起茧子了。
“你上头几个哥哥，无一人是读书料子，做生意倒是一把好手。你好好念，将来平步青云，你那几个哥哥定会举全家之力支持你。”
余知言面上诚恳点头，他叹了口气，“爹，我倒是想好好念，你说，就是去太平书院，也得有个假期吧？娘不知道怎么了，日日逼我念书，都八天没放我出府了！
我有几个同窗，诗会我没能去，前日有个什么讨论会，我也没去成！娘不让！爹，你是读书人，你说说，闭门造车能好吗？”
余员外放下手里的纸张，“你惹你娘了？”
“没有！就是今年会试放榜，她好些京里的朋友家中子嗣都中了，她受刺激了呗！”
余员外捏捏山根，“行了我知道了，你出去吧，见完同窗透口气就回来，你娘那边我去说。”
余知言眼睛一下就亮了，“我月例银子还扣在娘手里呢！”
“去找余伯给你支，走我的私账。”
余知言差点没跳起来，还不忘补一句，“那我多拿点，放了几次人家鸽子了，可不得请去最好的酒楼赔礼谢罪？”
余员外挥挥手，看都没看他，在外忙了一整天，他无心理会这些小事。
余知言就这么轻易地支走了近百两银子。
“走！先去见慧慧！”
天色已经黑了下来，余府上下无人知晓众星捧月的余知言去了迎春院，而罗家院里，也铺上了厚土。
罗凤英和孟禾月俩人留方春好吃饭都没留住。
罗凤英冷着脸把背篓里的一坨瘦肉拎出来，得有一斤多，“拿回家去。”
方春好拒绝。
罗凤英直接往她怀里一塞利落地关上了院门。
抬头就看见孟禾月正在偷笑，罗凤英没好气地把背篓送进灶房，“每回送点东西都要拉扯许久。”
孟禾月跟进去，“婶子心好，方姐姐晓得的，婶子快，洗手吃饭！”
今日是卖昨日杀了没卖完的猪，没有杀猪，不用洗身上，洗个手就能开饭。
罗凤英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堆土，“你今日去背土，还有时间做饭？”
孟禾月笑笑，“一趟趟背肯定来不及，我就租了辆牛车去镇外头，等我和方姐姐挖了运到牛车上，一趟就搬回来啦！”
罗凤英洗手坐下，“张老头不吃晚饭？”
“张大夫说要回县里药堂一趟，早早过来施了针就搭车回去了，说明早再来。”孟禾月自然地接过罗凤英给她盛的饭坐下来，“明日方姐姐就带我去集市上卖种子的地方，回来就能种了！”
罗凤英点点头，“你年纪小，别累着自己。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在家轻易不干活的。”
孟禾月抿抿唇，没听婶子说过她娘家，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没来往了...当初罗凤英死活要留在达县，和香茗县的娘家几乎是闹崩了的...
累了一整个白天，孟禾月即使恐惧入睡，也抵不住沉沉睡意。
这一回，不是干旱，也不是饥饿，是...疫病。
身前的人越来越少了，不过寥寥数个，无一不是咳嗽吐血，本就恐怖的脸上透着浓浓病气。
两个大汉捂着面巾抬了一个人过来，“又一个传染疫病的，长坎镇已经装不下了。”
“没事儿，古来寺已经被征用了，回头这里也要建医疗点，把人扔这儿就成。”
“朝廷还有钱建医疗点？”
“说是这样说，谁知道呢？”
俩人把人随意一扔，扬长而去。
一老汉试了试来人呼吸，仰头痛呼，锤着胸口大喊，“天灾已苦，人祸更甚！天要亡我大律哇！！”
大律！孟禾月浑身冷气直冒，怎会是大律，不是噩梦吗...
雾气似乎又散了些许，孟禾月没法离开原地，费力望着远处雾里露出来的白色尖角，那是什么...
孟禾月一惊，是寺塔！那是寺塔尖！是古来寺！孟禾月快速看向周围，寺塔...寺塔！她在的位置，是古树！没法离开，梦里的人也似望不见她一般，古树！她是古树！
孟禾月一下惊醒，这一回，她额角的冷汗比以往都多，到底是噩梦，还是...古树警示...天要亡我大律...
孟禾月无声启唇，望着窗外的月亮，却再无睡意，直到天明，才迷迷糊糊靠了一会儿。
罗凤英用完早膳出门，孟禾月照例端了杯红糖水进屋喂她爹，明明婶子自己在铺子里都是喝凉井水，偏偏记得专门买些红糖给她爹。
孟禾月端着手里的碗坐在床边等着凉，看着手里的红糖水思绪控制不住地往外飘，她在想那个梦的时，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叹气作甚？咳咳...”
孟禾月没有反应过来，眨了眨眼，随即唰一下起身，手里的红糖水都荡了一些出去，“爹！”
话音刚落，小姑娘已然红了眼眶，床榻上瘦弱枯槁半睁着眼的人不是孟岩又是谁？
“爹！你醒了！我去找张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