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罗凤英看着那碟子可怜的炒白菜时，正要皱眉骂，目光看到孟禾月纤瘦的腰和床上瘦的两颊都凹下去的孟岩，又把怒气收了回去。
只冷着脸坐下来，“灶房里有的，敞开做。”
孟禾月红着耳根儿，罗凤英灶房里，梁上、橱柜里、大缸里到处都是肉，村长家都比不上罗凤英的生活。
小姑娘的窘迫罗凤英哪里看不出来，她依旧拉着脸，“我干的是力气活，吃不饱怎么干？我自己就是盘肉铺子的，还能短了你那口肉？”
孟禾月抬手夹了一筷子白菜送到罗凤英碗里，“婶子，我晓得了。”这个婶子，是真的不会与人相处的，明明都是为了他们父女俩好，偏偏从她嘴里说出来，就是不中听。
孟禾月弯弯眉眼，看着罗凤英嚼下，才软声开口，“怎么样婶子？我手艺不错吧？”
罗凤英高冷的‘嗯’了一声，扒饭的速度却是一点不落下，手艺是好，比她做的肉好吃。
孟岩总算喝下第一碗汤药是，孟禾月才肉眼可见的放松下来，她守在孟岩的床边，罗凤英不多时也进来了，就这么沉默的坐在一边，也不说话，就这么干坐着。
孟禾月笑笑，“婶子，你能和我说说，您和我爹年轻时候的事吗？你们认识？我只知道你们说过亲，但是没成...”
罗凤英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她看了一眼床上的孟岩，“我娘家是隔壁县的，那年元宵节，达县这边有灯会，我过来凑热闹，遇到了你爹。那个时候，你爹在县里摆摊写书信...”
孟岩十岁就过了童生试，之后一连考了几次，都没考上秀才，爹娘身子都熬干了，孟岩索性就放弃科举这条路了，安心回家跟着爹娘种地。
只是孟岩回家种地没两年，都没等他娶上媳妇，爹娘就相继去世了。
孟家的好相貌在子午坪是出了名的，不止孟岩，就是孟松那一大家子，也找不着一个丑的。
罗凤英一向不是个胆小怯懦的姑娘，她年轻的时候，比现在还要张扬几分。
孟岩招待那个上门说媒的媒婆时，只觉得十分荒谬，哪有女子上门说亲的？他拒绝了她。
罗凤英直接找到了他家，问他为什么不同意？她家里家外都是一把好手，是哪里配不上他？
孟岩皱眉看着眼前的姑娘，那双眼尾上扬的眼里满是不加掩饰的热情和向往。
“罗姑娘，你失礼了。我不日就要请人去柳家说媒，罗姑娘以后不必再来了。”
罗凤英自然是伤心的，她偷偷跑去见过柳氏，薄弱的仿佛风都能吹跑，和人说话也温温柔柔的，罗凤英头回生出了自卑的情绪，原来，他喜欢这样的...
后来，孟岩和柳氏成婚，她还去吃席了，新人很登对，男的高大俊秀，女的娇小依人。
其实她不是坏心眼的姑娘，她虽然难过，但也是真心祝福他们的。
只是，她不想再回家了，她想留在达县，为了什么而留，她也不清楚。只能说十七八岁的少女，有些天真的过分了。
孟岩替村里的人写写书信，逢年过节写对联，还能收一些润笔费。加上他家在村里口碑不错，农闲的时候，也有人家愿意出点米面或者散钱，请他教自家孩子识几个字。
都算不得开蒙，只是想着孩子们多少得认识自己的名字。加上孟家二老留下来的十亩地，孟岩算村里过得比较殷实的人家。
后来，柳氏嫁进孟家以后，娘家像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柳氏弟弟娶妻盖房，都是从孟岩手里拿的银子，家底基本都填给柳氏一家了。
后来孟岩意外生病，家中早就没了积蓄，田产也变卖得了只剩如今的三亩。
许是那个时候，柳氏就生了不想过的想法。二人时常争吵，知道去年过完年，柳氏从娘家回来，终于提了和离，孟岩没有挽留，同意了。
两个女儿，大的孟禾云，小的孟禾月，柳氏带走了孟禾云。
罗凤英唇角扬起嘲讽的笑，“我还以为他娶了意中人，能有多幸福呢，结果过成这样？柳氏那个害...”罗凤英说到这里，轻咳了一声，“我倒不是说你娘的坏话，反正你外婆那一家子，都不是好东西。”
孟禾月埋着脑袋，“我知道的...”
罗凤英看着面前的小姑娘。
“爹娘常常吵，外公外婆也不待见我和我姐，我都知道的。后来，我姐偷听到外婆和舅舅说，当年除了我爹，还有镇上有个地主家也上门求娶过我娘，不过...是继室...
那地主都五十多了，我娘那会儿年轻，自然不肯。所以选了我爹，后来...许是生活太不如意吧...我娘...后悔了...”
罗凤英皱眉，“后悔？你外婆家从你爹手里拿走的银子不下三十两吧？她哪来的脸说后悔？”
孟禾月笑笑没说话，她一向不得她娘喜欢，姐妹俩个，姐姐像娘，不止相貌，性格更是像了九成九。她更像爹，在她娘心里，舅舅家的哥哥排第一，姐姐第二，没有第三，她甚至排不上号。
所以她娘才会在走的时候，问都没问她一句，就带走了姐姐。
不过孟禾月不生气，她早就气过了。甚至爹娘和离，她还出面劝过她爹同意。爹的病本来不用这么严重的，如果不是娘偷偷把家里积蓄都给了舅舅，她爹不至于变卖爷爷奶奶留下的田产，也不至于郁积于心。
她很清楚，娘的心早就不在家里了，爹教她识字时说过，人与人相守，贵在舒心自在、两相成全。若是朝夕相对，只剩纠缠怨怼，日日煎熬、岁岁折磨，便是缘尽份浅，勉强相守，反是互相耽误。
“那爹为什么不和娘分开？”十二岁的孟禾月看着孟岩问了出来。
她只记得那个午后，爹沉默了很久很久。
“行了，以后...你就是我女儿！那样的娘，有啥留恋的？”
罗凤英突然出声，打断了孟禾月的思绪。
她看着面前爽朗英气的女人，若是别人当后娘，说这话怕是要被猜疑离间她和亲娘的关系，可罗凤英压根没想到这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