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孟禾月写完抬起脖子，才察觉油灯灯芯已经下去了一截，她看了眼烛火，放下笔端起油灯，正要往床边走去，不知想到了什么，孟禾月脚步一顿，来到窗边掀开帘子，院里没人。
孟禾月悄悄扬唇，他今日没在院中长坐，想来...该是能安眠了吧？小姑娘吹灭烛火，闭上了眼睛。
“去县里？”林岳东上下打量她一眼，“走路去啊？”
孟禾月皱眉，“自然是雇车，你要有空...和我一道？我想去看看猪场筹备的如何了。”
林岳东哼哼了两声，“我为什么要帮你？”
孟禾月打量他，“你昨夜...睡好了对吧？”他的眼睛很亮，比平时还亮，缠绕在眸中的阴霾也散了好多，整个人说不出来的精气神。
林岳东活动活动脖子，率先一步踏出院门，“你还真是那老妖怪的亲闺女。”
几个烂饼子就驱散了他的噩梦，倒也还在梦，不过至少不会因为各种千奇百怪的死法午夜惊醒了。
孟禾月知道他这是应了去县里，跟了上去，“林岳东，你真是不长记性，积点口德吧。”
林岳东只是笑，只是他没去车行，反而去了集市上寄养黑马的地方。
孟禾月一见那家伙就讨厌，当初在巷口就是它惊了，要不是林岳东，她小命可能就交代了。
想到这里，孟禾月抬眸看了一眼那抹正在给马梳鬃毛的高大身影，其实...细算下来，她欠林岳东挺多的，从他驾马去子午坪接她爹开始，到后来的种种...
除去他将她堵在巷子里那一次，其实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龃龉，这个人就是品行有问题，大抵...也是当年林旭那场祸事造成的，孟禾月抿抿唇，如果可以，他还是不要死的好。
“发什么呆呢？”林岳东回头，“让你去问问老板，有没有现成的车架子。”
孟禾月回神，“车架子？它拉啊？”她怀疑地看着黑马，这家伙一看就不是能拉车架子的性子...
林岳东挑眉，拍了拍黑马的脖子，“不然呢？养着它整日吃好的喝好的。弄个车架子，你出入也方便。”
老板早就在一边等着了，闻言连忙开口，“林老板，车架子那都是要定制了现做的，得花时间。我这儿可没有现成的。不过，有个车厢您要不？
有个客人订的，跑单了，就是普通的梮车，当时订成八两银子，您要是要，我五两给您了。”
所谓梮车，就是普通的卷篷大车，车厢四周各立一木架为骨架，四周都是篷布围绕，车顶是弧形卷篷。没板车能拉货，但是隐私性要好得多，也更适合普通人家的女子出行用。
林岳东摆摆手，“拉过来，给这畜生套上。”
老板喜滋滋的就去了，客人跑单，定钱是肯定不退的，可车都做出来了，那一两银子的定钱，他还是亏着呢！如今五两卖出去了，不亏还赚了，就是赚得少些，他已经很知足了。
孟禾月想说五两银子她搭车够坐到老死的，以后乱了也用不上，可林岳东已经掏银子丢给老板了，她只能咽回去。
可是黑马不干，扭着脖子躲着套绳，还冲牲畜行的老板龇牙，给林岳东看笑了。
他一拳就揍到黑马脖子上，“别闹，你天天关这儿，不想出去走走？”
黑马扭头对他也龇牙。
“嘿呀，老板，您这宝马真是有灵性，平日在我这里也不搭理其他马匹的，傲得很呢！想来是不愿意拉车的。”
林岳东接过绳子，“由不得它。”手脚利落的就给马套了上去，那黑马仰着脖子就长长嘶吼起来。
孟禾月小脸都白了几分。
林岳东看向她，“还不上来？不敢？”
“谁不敢！我会怕它？”孟禾月躲开林岳东伸过来的手，攀着车架就上了车厢，前头的篷布卷了起来，林岳东就坐在车厢前头，紧拽着缰绳，他微微侧头，“坐稳了。”
不知道是不是孟禾月的错觉，她好像...看见林岳东笑了。
下一瞬她就知道不是错觉了，林岳东缰绳一松，鞭子还没抽上去，黑马就冲出去了。
车轮滚动，林岳东只控制着缰绳掌握方向，任由黑马一边跑一边左右甩头，弄得车厢都跟着摇晃起来。
孟禾月抓紧车厢里的木架，她可算知道为何这牲畜行要开在集市口靠近镇口的位置，也好在这会儿还早，官道上暂时没有看见第二辆车。
黑马就这么弯弯曲曲、撒泼打滚地往前跑，一跑一顿的，孟禾月坐在车厢里被折磨得不轻，等路都行了一半，黑马才渐渐平静下来。
林岳东勒停马车，跳下马车把后头箩筐里的草料拿过来，递到黑马嘴边，“性子使完了？”
黑马冲他喷气，不看盆里的东西。
林岳东笑着拍了拍它的马头，“行了，还委屈你了。去县里让夯子给你买大白菜吃，镇上不让纵马，你要不套车，这辈子别想自由了，你可想好了。”
黑马掀掀嘴唇子，到底没喷他。
孟禾月一边惊异于黑马这通人性的性子，好像...这能听懂一般，一边看着林岳东难得柔和的模样，又不免想起那日他在古来寺寺塔下将刀狠狠扎入那男子手掌中的模样，鲜血溅了满地，那双眼里看不见一点温度。
那样的林岳东，还有此时柔和的林岳东，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他...
后半段路程出乎意料的顺利，黑马还算老实，虽然走着走着就要摆一下车身，但至少孟禾月不用时刻紧抓车架了。
林岳东没有回头，懒洋洋的，“先去聚宝坊？赵策估计在赌场，我让他带着你去猪场看看。”
许是昨夜睡好了，林岳东今日难得的正经，那恼人的目光也没有像往常一般放肆，孟禾月心里松了松，“好，听你的。”
林岳东斜眼看了她一眼，小小的一只坐在车厢里往外看，可爱得很，林岳东默默抽了黑马一鞭子，黑马叫了一声，回头不可置信的看了他一眼，扭头又开始横冲直撞，看清孟禾月脸上失措的小表情，林岳东唇角的弧度又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