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梁渡战后的第三日，第一门重炮终于在北岸落了稳。
方守义蹲下身，将炮架底下新换的木料又查了一遍。这门炮原是广东官军运来打漳州城墙的，如今掩体重新修过，炮口越过河面，直指南岸。
第二门还在工棚里。缺的铁扣与替换木料昨日已经送到，几个匠人拆开旧件，正逐处比对。
前沿的哨兵忽然示警。
方守义举起望远镜。南岸林边出来几十个粤兵，正将木料往浅滩上搬。水里停着两条小船，有人蹲在船边绑绳，岸上另有一队持铳的兵警戒。
他叫人报上去，没多久，准许开炮的命令便传了回来。
炮声震得棚顶落下一层浮土。
实心弹砸过浅滩，将一根横木撞断，溅起大片泥水。搬木料的人伏倒在地，随后拖着绳索往林边退，留下那两条小船在水里晃。
方守义没有急着再打，让人盯住岸边，回头检查炮架。
远处的高坡上，张一杰正勒马望向北岸。
硝烟从原先杜应升所守的货场升起来。他拿望远镜看过炮位，知道是哪一门。几日前，还得他亲自到埠头催着装船；如今炮已经装好了，自己却站在了炮口这一边。
亲兵问要不要再催一队人过去。
张一杰将望远镜收下。
“把岸上的叫回来。船能拉回来就拉，拉不回来拉倒，别往里填人。”
邓懋官的军令昨夜已到。大队后撤三里扎营，沿河留哨，上游山路继续拓宽。正面抢渡暂缓，却没有就此退回广东的意思。
北岸也没有撤兵。
陆远看完守备交接的名册，将留守的一个连、炮班与北面车路上的警戒位置分别核过。赵成武又指出附近能够接应的队伍，才将轮换日期写定。
“这边能缓几日了。”陆远说，“上游还得盯紧，别等他们车都过了河，咱们才知道路修好了。”
赵成武应下。
回漳州前，陆远又拆开了一份回报。送回城里的伤员已经按名收治，其中几个人的伤势仍重，医所催补的东西列了半页。
他将那张纸折好，收进了随身的文袋。
——
府署后院，吴旺正帮着将一只书箱挪进屋。
聂文麟换了藏青布衫，站在木架前，把从旧居取回的书一本本摆好。他的妻儿最后还是选择回来了，陆远没有为难她们，安排她们一家住在这处单独的院落里。院外仍有白石军士看守，家人出门采购、探亲，却不受拦阻。
箱底有两册沾过水，书页贴在一处。他不敢用力撕，便将其摊在窗下，拿薄竹片慢慢挑开。
内室里，妻子叫他吃饭。
他应了一声，又抽出夹在书中的旧公文。还没读完，饭碗已经端过来，压住纸的一角。
“吃完再看。”
聂文麟抬头，见妻子仍站着，便将公文抽出来折好，放在桌边。
儿子搬了张凳子过来。桌子不大，一家人坐下后，吴旺端菜转不开身，只得让聂文麟把肘边那摞书搬走。
饭后，叶承礼来了。
他抱着旧仓册，开口仍叫了一声府尊。聂文麟看见册边夹着好几张纸条，伸手接过。
新官府要修整仓房，有些建造、借用的底据年份久远，经办的人查不清。叶承礼逐处指过，聂文麟在其中一页停了下来。
“这间不能算官仓。当初是借的，后来续过契，文书在另一箱里。”
叶承礼赶紧记下。
“剩下的先放这，明天来拿。”
叶承礼退到门外时，聂文麟已经叫儿子把窗下那只小箱打开，取出用细绳束着的旧契。
——
第四日，漳州城东的官库开秤收粮。
门前挂了牌，列明收购的粮种、等次和价格。旁边另贴着首批收储数额，收满这一批，须另行告示，不能由仓下的人私自添减。
陆远进仓时，头顶正有人揭瓦。
修缮的匠人把坏瓦一片片递下，下面的民夫则拆开贴墙的粮垛，将受潮的部分单独挪走。靠门的几垛已经重新垫高，每垛挂着木牌，写明来处、入库日期和验看的情形。
叶承礼拿来聂文麟查过的册子。几间仓房的来历已补清，另有一处借用期满，得同主人重新商议。
陆远看过，将那一处另圈出来，随后问首批收粮款到了没有。
经办引他去看账。款已经拨到，仍有一部分须留作搬运、修仓，不能全部用来买粮。
这一回，陆远要办的是能长久运转的粮储机构。大光岛与泉厦原有的仓储先列入总册，漳州分库随接管逐步添入。各处存多少、何时补，由人口、军需和船路远近来核，不能一张纸便将尚未管到的县份也算进去。
他给蔡善继的信中，已提出设立白石粮储局，统一经管收购、储存、轮换与调运。储备数额和动用的权限，由政府另行核定，粮库不能自己借着备荒的名义无限收买。
眼下先修仓、收粮，把这一处办起来。
仓外忽然有人嚷了起来。
近郊来的林进田拉着一车余粮，已经验过几袋，最后两袋却被留在了秤旁。
“赶了半天路，到这会儿你跟我说不收了？！”
验粮的仓吏将取出的粮样摊开，又拿来一盘干粮，放在他跟前。
“里外都验过了，你这两袋没晒透，进不了储粮仓。”
林进田伸手抓了一把，仍不服气：“我家天天吃的也是这个！”
“眼下能吃，不等于能久存。你这两袋带着潮气，捂进垛里，容易坏。”
仓吏指了指旁边腾出来的晒场。可以拉回去再晒，也可以留在这里，场地、搬晒各照挂牌的办法办，晒过重新验收。
林进田走过去看了一圈，又回来问：“晒掉的分量算谁的？”
“按晒完的实重算。工钱先打在明处，回头收粮不另添一分。”
林进田蹲在车边算了半晌。拉回去还得再雇一次车，家里也没有这么大的晒场。他终于解开绳子，让人把两袋粮抬过去，自己跟着铺开，拿木耙翻了几下。
黄世衡在旁边看了许久。
他在漳州开米行，白石入城后一直没有停业，却不敢再像从前那样大笔进货。听说官库开秤，先派伙计来看，今日索性亲自来了。
见陆远从仓里出来，他拱手上前，先问收购数额。
“牌上那数收齐了，就不收了？”
“下一批另挂牌子。你给别家打听，就按牌上的数说。”
“将军，官府现在有船有仓，手里又攥着现钱收粮。往后这城里卖米，也是官库全包了？”
“米行该怎么开怎么开。官库屯粮是防灾备战，平时按规矩轮换。等真缺粮了按调度放，运粮也雇你们商人的船车。”
黄世衡看了一眼正在进仓的粮袋，忽然问起了运输。
他手里有车，也雇得到船。若将几处已恢复通行的收粮点并成一线，省下的脚费足以让他接这一单。只是官府不能今日说送城东，明日便让他改送石梁渡，价钱却不动。
陆远让经办取来拟定的运粮契。
黄世衡看得很细，指着其中一处，提出要将沿途所有损耗都由官库承担。
“路上装卸不当、船体漏水，也叫官府给你兜着？”陆远问。
“如今这形势，谁能保得准？”
“每次运输路线和交货地都给订死。临时改道多出来的路费算官府的；你自己手底下人把差事办砸了，你自己扛。”
黄世衡还要争，陆远将契递回去，让他报一个能做的价。别家也会报价，不必今日便应下来。
他最终拿走了一份抄件，没有立刻签。
到午后，林进田已经领到合格粮食的货款。那两袋仍在晒场，他坐在旁边吃带来的饼，隔一阵便起身翻粮。
黄世衡的伙计也回来了，手里多了一张车船清单，原先报的运价被划掉，另写在旁边。
库内，仓吏把一份轮换单送到陆远面前。
有几批合格陈粮不能再久压，须分期轮出，补进新粮；已经霉坏的则另存处置，不能混在陈粮里发卖。每批出入都须核回实数，轮换所得也留作补粮，不许转去填别处的开支。
军中日常领取的粮，另有支用册。应急储备划了底数，未经核准不能动。尚未退完的民间寄储粮，则仍在原账上，谁也不能拿来凑官库的储额。
陆远将一处没有写补粮日期的栏位退回去，让经办补齐。
仓门口，第一块新粮牌已经挂上了垛。
——
城西医所里，甘辉刚换过药。
他左臂吊着，坐在廊下等医工再来看一眼。膝上的擦伤走久了仍疼，他便把腿伸直些，给经过的担架让路。
陆远进来时，一个中年军医正弯腰察看伤者。旁边有人叫他，说另一间屋里的人又烧起来了。他问过几句，留下照护的人，匆匆赶了过去。
陆远没有叫住他，先去看药房。
一个书手对着药名抄了半天，拿不准其中一味，只得将单子搁在旁边，等药徒回来辨认。桌上压着七八张未办完的单，屋外又有人来催。
负责医所的沈惟济出来时，额头上全是汗。
他将陆远先前收到的缺药单补了两项，又另递过一张纸。
上面写的是人。
“这里原先那几个大夫，还得顾着自个儿的病家。昨儿晚上有一位连着守了两夜没着家，今早家里寻过来，才知道他屋里的也病倒了。”
陆远往后翻。新辟出的两间屋子已经放了床，却还空着一间。不是没有伤者，而是再分开住，现有的人照看不过来。
“岛上还能抽出来几个？”
“那得写信去问问。厦门、泉州也都缺人，未必抽得出来。”
陆远将那张纸捏在手里，想起此前几处医所报来的缺额。每次都是调人，再调人。领地添了一片，医所开了一处，可会诊病、会看伤的人，并没有随着那道设立的文书一同变出来。
沈惟济又被叫了一次。
这回是药房来问新到的药材能不能收。他先让人单独放好，等稍后辨验，不许混进旧药。
“药的事，也得你亲自过手？”陆远问。
“有些药徒认得出来，遇到拿不准的，我不看一眼心里没底。”
当日下午，陆远叫医所与经办采买的人一道议定，先在漳州设药局，专管药材验收、储存和供应。原来分散采买的布料、绷带及常用器具，也一并核清所需。
本地药铺仍照常经营，肯承办供应的来报价、送样，验过再订契。军中与各医所按所需领用，配到病人手里的药，仍须照医者的方子核对，不能由库房自行更换。
药局所需的人还未凑齐，几项差事先分到现有人手上。陆远随后另取一张纸，在上头写下一个名字。
白石医学院。
沈惟济看着，没马上应声。
陆远将自己的意思说了：以大光岛的医所为基础，请余郎中和现有医者共同筹议，招学生，定课程，诊治与带教一同安排。泉厦漳几处也可接纳学生随诊，不能将人都关在屋里背书。
“将军要是一两个月就想要能单独坐堂开方的，我可教不出来。”沈惟济说。
“坐堂大夫慢慢培养。眼下先开班，教一批能在你们眼皮子底下打下手的。”
陆远指向廊外。
照护、记录、备物，各有各的学法。药房的人也要辨药、认方、识数，学到什么程度便考什么，能做哪些事，由教习核准。尚不会的，不能因为缺人便硬顶上去。
沈惟济顺着他的手望过去。照看伤者的年轻人正端着水往里走，到了门口才想起拿错了碗，又折了回来。
“这个倒能教。”他终于松了口，“可人得给我定死。不能刚把药名认全，营里一缺人，又给抽去押粮。”
赵成武在旁听着，道：“编进医所，就留在医所。临时押粮、搬货，不再从这里抽人。”
“还有带教的先生。”沈惟济说，“我挤挤能抽点工夫，可这屋里的伤员离不开人。”
陆远便在筹办纸上另列一项，请蔡善继先清点岛上能够参与带教的人，医者、药师、稳婆各报所长。愿来受聘的，先谈授课内容与时间，不能只领一个教习名目。
沈惟济留在漳州收治伤者，先将这批伤员的病案和照护中常出的错处整理出来。待有人接替，再议赴岛授课。
当晚，筹办令与人员缺额一并封入文袋，送往码头，随快船回大光岛。给陆成贵的用度说明也附在里面：先利用现有屋舍，聘师、纸墨、教学器具分别核算，往后逐期添设。
陆远签完，仍在桌前坐了一会儿。
出城打这一仗，才用了几日。那些抬回来的伤员，却还要有人守着他们熬过许多夜。
——
第六日，甘辉进了教导队的讲评室。
医工准他来坐一堂课，操练仍须等伤好。他将吊着的左臂护在胸前，刚坐下，严正海便把领赏的单子递了过来。
抢船的几个人都在上头，何满仓的名字紧跟着他。
甘辉用右手落了名，将自己的赏钱收好，尚未坐稳，又被叫到桌前。
桌上铺着石梁渡的简图，旁边摆了一把小木块。
“今天你来讲。”严正海道。
甘辉抓起几块，先摆到河边。
“明军嚷着要烧船，我跟班长说了。班长叫我们过去，我带着满仓他们几个直穿货场，先把缆桩占了……”
他讲得快，没几句便到了灭火。
听课的人中，有一个指着他留在岸边的两块木头：“你人都上船了，这两个当时在哪呢？”
“在岸上啊。”
“岸上哪块位置？”
甘辉伸手去摆，挪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记得有人收缆，有人递桶，后来还有人抬跳板。可当时自己伏在船头，究竟谁在前、谁在后，并没全看见。
“那会儿光顾着船上，没留心。”
严正海让他在图边记下，回去问过同伴，再补。
“别瞎编。知道多少说多少。”
甘辉重新从接令讲起。到了断缆处，他用一根细绳绕住桌边的小木桩，把船头往外推。几个学员凑近，才看明白他为何从船尾上去，又为何要先接住新缆。
“绳子不先拴死，船漂出去，后面的人全卡岸上了。”
“那前头跑的明兵呢？要是混着个大官，你也不管了？”有人问。
甘辉抬头：“肯定要先把船扣住！官跑了还能再找，炮沉了，你下水给我捞？”
屋里笑了几声。
严正海没有让他立刻坐回去，又叫几个人依着他讲的摆位。甘辉开头只顾着指前头，见一个学员把接缆的位置摆到了船外，急得想伸手挪，被严正海拦下。
“叫他照你说的摆，你别动手。”
甘辉只得把话拆开，一句一句重说。等几块木头终于摆到地方，他比走进来时还热，后颈出了一层汗。
讲评结束，赵成武在考核册上添了批语，准他伤愈后参加下一阶段的带队考核，先在教导队轮流领一组人操练。
甘辉拿着图出来，先去找何满仓。
何满仓见他抱着纸，乐了：“抢个船还没完没了了？”
“你当时那钩子从哪顺手抓的？”
“你那会儿只管喊拿钩，如今倒来考我了？”
甘辉把图摊到他跟前，催他指地方。何满仓笑够了，才拉过凳子，拿一截炭条在纸上添画。
——
叶承礼再到后院时，带来的册子里夹着一份招请医者的告示样稿。
聂文麟看过，问医学院设在哪里，又问漳州的人是不是都得赴岛。
叶承礼将打听来的安排说了。有些可以在本地带教，有些愿意长聘的再议赴岛，眼下先请来商谈。
聂文麟将告示翻过来，背面也看了一眼。
此前他见过白石的人救伤，知道军中肯在这些事上花钱。如今连如何教出下一批人，也开始另作安排了。
“这纸留这吧。”
叶承礼走后，聂文麟从旧书信里找出几封，又让家人托相熟的人去问。他知道谁曾经出过力，却不能保证人还住在原处，更不清楚如今肯不肯受聘。
到了第十四日，名单才补成几页。
他让吴旺去前头传话。陆远午后带着负责医所采办的经办人过来。
聂文麟将纸推过去。
城东黄廷瑞，曾在乡间疫病时出药救人，有两个跟了多年的徒弟；水南药铺的张允昌，与外地药商往来尚未全断，能否承接新订货，须当面问；海澄的徐景春，从前有人荐其治疮伤，但聂文麟未曾亲见，住处也还没有核准。
每个人后头，写的详略不同。有一处只有半行，末尾添着“待访”二字。
陆远先指向黄廷瑞。
“这位能来？”
“他肯先来看看。至于教不教书，还没松口。”
“能来看看就行。”
经办伸手接纸，聂文麟却没有立即松开。
“黄先生救过乡民，这是实情。可他能不能教人，还须请懂医的考过。我荐的是所见所闻，不能凭这一张纸，把他的医术也一并作保。”
陆远点头，让经办将这句话记下。
纸后还有两处可借的屋舍，一处主人已答应相谈，一处仍在外地避兵。聂文麟将能够找人的地方指明，叮嘱先问主人，不能照着一张名单便去占屋。
陆远看完，问叶承礼随后送来的几份水利旧案，能否也请他看看。
聂文麟让叶承礼先把缺的附图找齐。没有图，有些地名如今已换了，仅凭册上几个字，他也不敢指认。
临走时，陆远将荐人的纸收好。
“这几位请到了，后续成不成，我叫人来跟你说一声。”
聂文麟应了一声，送到院门便停下。
妻子在屋里替他添了水。他回去坐下，又将一封尚未写完的信续了几行，问的是另一位旧识如今的住处。
——
石梁渡之战后的第十五日，黄廷瑞到了漳州医所。
老郎中下骡车时，先把药箱递给徒弟，自己扶着车辕站稳。跟来的两个年轻人背着布包，其中一个还夹着几册旧诊簿。
沈惟济出来迎他，将人领进院里。
黄廷瑞沿廊看过去，问了几处伤者的情形，又看见桌边正在抄录的人。
“连每回换药，都记在这里？”他指了指病案。
“得留着。前日是什么情形，昨日用了什么药，换了大夫，也知道前头怎么治的。”
他伸手翻过一页，没有急着说自己肯教什么。
屋内有人唤沈惟济。一名伤兵夜里发热，今晨仍未退。沈惟济告了声罪，刚要进去，黄廷瑞已经让徒弟搬来药箱。
“走，一起看看。”
两人到了床前。沈惟济将这几日的情形说起，黄廷瑞听到一处，抬手请他稍停，转头叫徒弟把带来的诊簿放下，另取一张空纸。
药箱落到凳上，铜扣轻响了一声。
黄廷瑞挽起袖口，俯身去看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