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后萧衍带巴椒走碎脊谷北缘，绕到牯牛岭北坡。
曲老汉的人在猎道岔口等着，是个黑瘦汉子，姓周，话不多，见他们来了只说了句“跟我走”，转身钻进一条干沟。沟底铺着碎石，两边坡壁上长着枯黄的荆棘，人走在沟里从外面看不见。走了约两刻钟，周姓汉子在一处拐弯停下来，蹲下去拨开荆棘，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豁口。
“从这儿翻上去，坡顶有一片乱石堆，蹲在石头后面能看见塌陷坑的坑口。”他指了指方向，“坑口离这儿不到三十步，中间隔着一道矮脊，你们上去之后别站起来，低头走。”
萧衍和巴椒翻过豁口，沿坡面爬了十几步，果然看到一片乱石堆。两人蹲在石头后面探头看，前方一道矮脊下面是一片凹陷下去的空地，空地中央有一个不规则的圆形坑口，直径约两丈，坑边散落着碎石和几根断掉的木杠。坑口北侧搭着一个简易的草棚，棚下坐着两个人，旁边放着两只藤筐和一卷绳索。
“哨卫两个人。”巴椒低声说，“没带兵器，但腰上挂着东西，可能是短刀。”
萧衍没有急着动。他看了一会儿，发现坑口并不安静。草棚旁边不时有人进出，都是从坑口北侧一条踩出来的土路上下来的。进出的人大多空手下去，上来时手里提着东西——有人提的是木桶，有人提的是布袋，还有一个人扛着一捆绳索。上下的人间隔不长，前后大约隔一刻钟就有一拨。
“坑底下在干活。”萧衍判断，“不是存东西的仓库，是有人在下面做活。提上来的木桶和布袋，可能是清出来的碎渣，也可能是从底下挖出来的东西。”
“要不要再靠近些？”巴椒问。
萧衍摇头：“先不动。我们看一个时辰，弄清他们多久换一班、坑口有没有进人的规矩。”
两人在乱石堆后面蹲了一个多时辰。这期间坑口共下去了五拨人，每拨一至两人，上来时都带着东西。草棚下的两个哨卫始终没动，只在有人进出时抬头看一眼，不盘问也不登记。萧衍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从坑口出来的人，走的方向都是往北坡更深处去的，没有一个人往半腰入口方向走。
“北坡塌陷坑跟半腰入口不连通。”萧衍低声说，“两边是分开的。半腰入口运料进石墙，北坡塌陷坑挖东西出来。圣教在这片山体里开了不止一条路，各走各的用途。”
“那他们从塌陷坑里挖什么？”巴椒问。
萧衍正要说话，坑口那边忽然有了新动静。一个穿深灰短打的人从土路上快步走下来，草棚下的两个哨卫站起来迎上去，三个人凑在一起说了几句。新来的人从怀中摸出一张纸条递过去，哨卫看完之后点了点头，转身朝坑口里喊了一声。片刻后坑口里爬上来一个人，浑身是灰，手里提着一只小布袋，袋口扎得紧。哨卫接过布袋，跟纸条一起交给新来的人。新来的人把布袋揣进怀里，转身沿土路快步走了。
“传信加交东西。”萧衍说，“那只布袋不大，装的应该是从底下挖出来的小件。看他们传递的规矩，北坡塌陷坑挖出来的东西要定期往外交。”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低声对巴椒说：“曲老汉的人有没有看见他们从塌陷坑往哪个方向送东西？”
“周姓汉子没说。”巴椒说，“他只说盯坑口，没跟人。”
“今晚让曲老汉加一个人，专门盯从塌陷坑出来往北走的送东西的人。看他们送到哪、交给谁。”萧衍站起身，“我们先回去。北坡这条路不急着动，先弄清他们在挖什么、挖出来的东西送去哪，比贸然下去强。”
两人原路退回干沟，跟周姓汉子交代了加人盯送信的事，然后绕回锈帆港。到客栈时已是午后，涂山雅正在铺地图，见他们回来便问：“北坡塌陷坑什么情况？”
萧衍把看到的说了。涂山雅听完，在地图上北坡塌陷坑的位置画了个三角，又画了一条线连向北坡更深处：“他们往北送东西，北坡更深处是什么地方？”
“牯牛岭北麓，再往北就是碎脊谷尽头，那一带山势收窄，只有一条老盐道通出去。”萧衍看了看地图，“若他们把东西从北坡运出去，最可能是走老盐道。老盐道往北走到底，接的是沧流家北边的一个小渡口，叫白砂渡。那个渡口很小，平时只有渔船靠。”
“白砂渡。”涂山雅在地图上点了一下，“沧流渡口卢行的使者出入过，白砂渡若也有他们的人，那我们之前判断沧流家外系被渗透的方向可能不对。他们未必走的是沧流渡口，走的是白砂渡。”
萧衍看着地图想了一会儿，说：“明日让霍伦派人去白砂渡看一眼，看有没有圣教的船或者生面孔。若有，我们就知道北坡塌陷坑挖出来的东西往哪去了。”
巴椒在旁插了一句：“那第六断口那边呢？还去不去看？”
“先不去了。”萧衍说，“圣教昨晚发现了碎块，这两天一定会加人巡查那条路。我们等岑先生回信，看珠子能撑多久、碎块会不会影响它，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眼下先把北坡这条线摸清楚。”
他顿了顿，又说：“另外让石老汉明天去一趟铁脊堡，把旧样石剩下的碎块再裁小一些。若珠子真撑不住，我们手里得有备用的料，不能等事到临头再去找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