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伦再度见到萧衍时，铁脊家的客厅里多了一位客人。
那是一个约莫六十岁的干瘦老者，穿一件褪色的青灰短褂，左手缺了两根指头，但另一只手稳稳地按着案上摊开的一卷皮纸。霍伦见萧衍进门，没有寒暄，直接抬手示意他坐下：“你来得正好。这是张老，铁脊家元老勘探师，早年跑过东岸全线的地脉测绘。让他看看你那张门上刻的图。”
萧衍在案边坐下，将青蟹岩石室中那幅图刻的轮廓默画在白纸上递过去。张老没有接笔，只凑近看了一眼，目光便凝住了。他沉默良久，从怀中掏出一只小皮袋，倒出几枚暗褐色的碎石片在案上。石片表面光滑，边缘带着不规则的弧线，像被某种力量打磨过。
“这东西你认识吗？”张老开口，声音干涩，像砂纸摩擦石面。
萧衍摇头。
“这是沉炉一带出土的‘沉火石’。”张老用缺了手指的那只手拨开一枚石片，“沉炉是东岸最老的冶炼之地，数百年前曾是西大陆最大的矿炉区。后来不知什么原因，那片矿脉在一夜间整体熄灭，炉火全熄，矿道塌陷，成了一个死地。铁脊家的上一代勘测师曾深入沉炉废墟查探，在地下约二百丈处捡到这些碎片。”
“碎片上的痕迹，跟青蟹岩洞穴里那幅刻图上的纹路几乎一模一样。”霍伦补充道，“张老当年就觉得这块地方有问题，但一直没有确证。你今日从青蟹岩带回的那道门框刻图，与沉炉碎片的纹路能对上大半。”
张老将石片拨向萧衍面前：“沉炉的矿脉不是自然熄灭的。那种熄灭方式，更像是地下的某条通道被突然抽干了灵气。矿脉中的火性灵矿失去灵源，瞬间凝固冷却。那是某种规模极大的力量在短时间内吞掉了整片矿区的灵能。”
萧衍看着那几枚石片。它们表面散布着细密的裂纹，像被什么从内部吸干了生命力后留下的干瘪空壳。这与东土归墟之下，异物侵蚀古树根须后干枯的痕迹，如出一辙。
“沉炉下面是第五道标记之一。”萧衍说，“如果那道门框的刻图对应五处标记，那么沉炉地下的状况可能比青蟹岩更直接地保存着脉动源活动的证据。”
“但沉炉是死地。”霍伦说，“铁脊家的人进到二百丈深就撤不回来了。更深处矿道彻底塌陷，没有通道。”
“裂开一道能走的路径就行。”萧衍说。他想到了青玉坠。它能呼应根脉残留的气息，也能让门框开启。如果沉炉中同样存在残留的根脉痕迹，青玉坠或许可以激活出一条通行的路。
霍伦没有立即回应。他看了一眼张老，后者沉默地点头。霍伦转回萧衍：“你若能进到沉炉深处并找到那东西的痕迹，铁脊家可以出人配合，但不要收我们的人进去冒险。”
“不用。”萧衍说，“我带进去的人，我自己负责带回来。”
霍伦将案上的沉火石片推给他：“你拿着。碎石道尽头的矿脉区，或许有用得上的地方。”
萧衍收好石片。他离开铁脊堡时暮色已近，沿着黄昏中那条砂石岔道走回沧流渡口。船夫仍在等待，没有多问。
接下来的一昼夜，萧衍没有休息。他与涂山雅反复比对霍伦的地脉图、青蟹岩石室刻图、张老的沉火石碎片以及周洗完笔关于渊桥的记录，梳理出一条最为可能的路线，将五个标记点在脑海中铺成一幅新的地脉网络轮廓。
渊桥是圣教深掘的主点。苍蟹岩是他们登陆西大陆的位置，地脉痕迹表现为门框。沉炉是灵矿熄灭的古老废墟，表面没有任何活跃痕迹。碎脊谷位于东岸中段，多在暴雨后出现地裂。西风台则靠近北境边缘，传说中最初“地脉造物”的起源地。
而半弧形虚线所在的位置——沉炉与西风台之间的灰白地带，是五处标记的中枢。那里没有被任何家族或学者占领，在地图上只是大片空洞。
“沉炉的地表状况，有没有人出入？”萧衍问涂山雅。
“矿炉区早已废弃，边缘倒是有些拾荒者在翻检旧矿渣。”涂山雅答，“但本地人都避着更深处。靠近核心区域的矿洞入口，被贴了旧符封条。”
“有人贴符封条？什么人？”
“听说是沉炉熄灭那年，荒侯府的先代派人贴的。那时候荒侯府还统辖东岸全线矿务，沉炉熄灭后他们以‘矿脉危故’为由封闭了所有入口。封条一直没人拆过。”
萧衍点了点头。荒侯府先代亲自封闭沉炉入口，就知道那里面的东西绝不只是矿脉熄灭那么简单。而那张封条能让它保持数百年无人触碰——封条上一定附有某种足够威慑所有勘探者的力量留存至今。
“我去看看那些封条。”萧衍说。
“什么时候？”敖青问。
“联席会后。”萧衍说，“在那之前，先让锈帆港的牌局定下来。”
夜风从河口灌入后院，吹动檐下灰鸟铃发出一声清响。院中油灯下，萧衍将沉火石片握在掌心。那些石片表面暗褐色的裂纹在灯光的照射下，隐约映出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线纹路，弧度与他在青蟹岩石室中见过的那条半弧形虚线相同，几乎一致。
沉炉与西风台之间，那片灰白地带中藏着什么，正在地图的空白处闪过一道远影。明日的联席会议将尘埃落定，而真正向西大陆深处推进的路，将在会后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