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枚镇印在石案上依总图方位排开时，连苏玄一都多看了两眼。此前散在各地，单看只是一些青灰色旧铁片，如今按九梢总纹全图首尾相接，卧龙卷尾、龙脊微昂、头尾相接、昂首龙头、枯骨回纹，五段纹路连成一气，已隐隐浮出一条盘龙的完整轮廓。龙身自尾至首盘了半圈，龙首侧探，颈下缺一片鳞甲，正是灰鳞谷那枚末印的位置。巴椒的红山茶五道梢须全部亮齐，从薄雾中探出清晰如刻的细线，花沿中心隐隐生出一枚极小旋涡纹样，与萧衍怀中锁印匣薄片背面的纹路一模一样。涂山雅俯身看了片刻：“这花在记总图。以后不用翻图了，看花就行。”
萧衍刚将五枚碎片收好，守界人的灯鉴便亮起，话比平时急：“五枚已成雏套，龙姿初显。门轴不再自鸣，它在‘转身’——整个轴体开始向太虚墓门方向调头。若六枚再入，转身便会加速；届时若末印还在原位，开门时刻会被提前。”苏玄一在旁听完，沉声道：“所以第六枚须取，但不能取末印。剩下来回旋的余地就少了。”
萧衍取出萧辰那封泛黄的信纸，重新展开。信纸正面他已读过数遍，但此时捏着纸角在灯焰上方缓缓扫过，纸背竟渐渐浮出一层淡金色的字迹。那是用某种遇热显影的旧墨写的，字形比正面略小：“小子，若你已取五枚，请看背面。祖骨渊底有一条旧渠，是我当年避追兵时挖的藏身处。渠壁下数第三道石门，门上有题。答对可得第六枚。题是我从你奶奶那听来的老规矩——天王盖地虎。”巴椒凑过来看了一眼，低声念道：“天王盖地虎……”她抬头，“这又是什么暗号？”
萧衍道：“老规矩。下一句应是‘宝塔镇河妖’。”巴椒等他解释，他便补了一句：“这话来路比我爷爷还老。对不上，就进不去。”苏玄一没有多问，首肯道：“祖骨渊底，宗门旧地。老夫与你同去。”萧衍摇头：“老祖师留宗。龙脊纹若因门轴转向再缺半寸，只有您的流云剑意压得住。祖骨渊底我同巴椒去。”苏玄一顿了顿，点头：“好。若渠下有异，灯鉴传讯。”萧衍应下，带着巴椒出了偏室。
祖骨渊底比地面更冷。萧衍小时候在沉碑宗修行时，只知道祖骨渊是历代祖师埋骨之地，底下有许多密道，却不曾听说有一条旧渠。苏玄一给他的宗卷残页中，只有一句：“祖骨渊底，旧渠封存，非萧氏后人勿启。”当时他未在意，此刻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两人沿碑廊后侧一道封存的铁门下去，台阶尽头是一条窄仄的引水渠，渠壁青砖斑驳，渠底早已干涸，积着一层灰白的骨粉。萧衍灰印虚探，沿渠行出百余步，果然在左壁第三道石门处停住。石门无把手，门面光滑，中央刻着一个拳头大的字：“题”。下方另有一行小字，字迹与信纸背面如出一辙：“天王盖地虎。”
巴椒看了看门：“怎么答？”萧衍将灰印贴上“题”字，灰意灌入时，门面浮出一道暗红色的光纹，嗡鸣不息，像一头猛虎卧在门后等着他应声。他缓声道：“宝塔镇河妖。”四字出口，门面光纹一滞，没有立即应门，反而红光一闪，门内传出一声低沉浑厚的虎啸，震得渠壁簌簌落灰。萧衍眉头微动，补了一句：“蘑菇，你蹲这。”巴椒一愣，她听不明白。门内虎啸却戛然而止，接着是一声极轻的“咔”，石门向两侧滑开，露出黑黢黢的密室。
巴椒愣住：“那句‘蘑菇’是什么讲究？”萧衍收起灰印：“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河妖。这在老话里是一对切口，但光对上宝塔不够，还得回一句‘蘑菇’——看门的人问，接话的人得报个出身。我爷爷学得不全，门后机关却认得全套。”巴椒嘀咕道：“你爷爷的暗号可真难伺候。”她抱鼓跟着他进了石门。
密室不大，正中一方石台，台上放着一只灰布包袱，包袱皮已经朽了大半，露出一只巴掌大的铁函。铁函上铸着一枚旋涡纹纽扣，与锁印匣薄片同式。萧衍按信纸背面所记，将旋涡印对准铁函纽扣按下，函盖应声弹开。函内铺着一层干枯的梅瓣，梅瓣中间躺着一枚青灰色碎片——纹路为龙身中段，鳞片密实，与五枚碎片中的“龙脊微昂”正好接榫。碎片旁边还有一块骨简。萧衍先将碎片收好，再拿起骨简。骨简上刻着几行小字：“九梢非印，是镇。太虚墓门非墓，是界门。门轴转身非启门，是请人。家小勿念。”
巴椒将骨简接过去看了一遍，轻声说：“界门……不是墓门？你爷爷这句话，好像在说九梢镇印镇的不是太虚墓，是另一道门。”萧衍将骨简小心收好，指尖微沉：“先取印。这门的事，等九梢齐了再说。”
两人退出密室，石门在身后合拢。他将第六枚碎片与五枚并排放入内袖时，六枚旧铁相叠，发出一声比此前任何一次都响的“铮”，隔着衣料都震得胸口发闷。与此同时，地脉深处的门轴转向声陡然加快，灰紫荒野表层那股滚雷般的低鸣变成连绵的闷响，像一盘巨大的石磨开始转动。守界人的灯鉴几乎同时亮起，声音急促：“六枚入轴，门轴开始全面转向。它不是在自鸣，是在‘调头’。你们要在半天内定出第七枚的位置，否则它会将末印的封禁自行冲开，直接引门。”
萧衍与巴椒疾速返回沉碑宗。偏室内，苏玄一、苏灵儿、涂山雅、陈九算都在，灯鉴传讯的余音未落，满室肃然。萧衍将第六枚碎片并排放在石案上，六枚拼出的龙身已盘出七成轮廓，只缺龙颈一片鳞甲和龙尾末梢两处空缺。涂山雅取出青丘补抄本：“按总图，第七枚应在葵尾纹边角之地。补抄本上标了两处：一处是枯梅旧涧，已经取了；另一处是倚水脉四梢交汇处——北转四砂眼再往西七里，有一口废弃水眼，叫‘回笼井’。井底沉着一枚。”苏灵儿灵雀翎在补抄本上转了两圈，指着一个位置：“回笼井距末印所在灰鳞谷只有三十里。若门轴调头时取第七枚，点名的路径会被末印封禁引走，也许正好错过。”萧衍问巴椒：“红山茶还能指路？”巴椒低头看了看花沿，五道梢须微微凝亮，第六道尚未浮出，但她能感到花沿朝着西北方向轻轻偏转：“能指，但花说回笼井方向有点模糊，好像有什么东西盖着。”萧衍道：“那便先探，不取。”
守界人的灯鉴又亮：“半天之内，最多一天。取第七枚时，地脉裂隙侧需有人顶住门轴‘调头’的惯性。”沈璃的声音从灯鉴后传来：“我顶。”苏玄一沉声道：“宗内龙脊纹老夫压着。回笼井一趟，你们三人去。”萧衍应了一声，转身对巴椒道：“回笼井。走吧。”巴椒抱鼓站起来，红山茶五道梢须在行进间微微摆动，像一朵花在夜风里认路。第六枚镇印入手后，太虚墓的门轴第一次不再自鸣，而是沉默地、缓慢地调转方向，朝着它真正要开的那道门——界门，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