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得从三日前那场方士拍卖会说起来。
那场拍卖会在中原和南疆交界的黑水城里举行，名头很响——方士拍卖会，据说每三年一次，只有手里有真本事的方士才有资格进场。萧衍也是偶然间从一个游方的老道嘴里听说了消息，连夜赶了过去。
拍卖会上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千年尸油、西域妖丹、甚至还有半截刻着鬼符的龙骨。但真正让萧衍留步的，不是那些明面上的拍品，而是散场之后，一个戴着青铜面具的方士在角落里拦住了他。
小兄弟，你拍的那些东西都是废物。那方士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你要找的东西，不在这里。
萧衍当时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你知道我在找什么？
青铜指环，落魂戒。方士从袖中摸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上面画着一座被云雾缠绕的黑色山峰，这东西的钥匙，在十万大山。那里头，有一座上古秘境——万目天穹。你身上那枚戒指，十万年前就是从那里面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
方士没有回答，只是把羊皮纸往前一推：消息我给你了。要不要去，你自己定。不过提醒你一句——那地方不是一个人能闯的。巫族的地盘，没有引路人，你连山口都摸不到。
萧衍低头看着羊皮纸上的山峰图，沉默了很久。
三天后，他带着一行人站在了十万大山的山口前。
萧大哥，这山看着……不太对劲啊。
说话的是个瘦高的年轻人，叫韩风，是萧衍在拍卖会上临时搭伙的散修之一。除了他，队伍里还有两个从黑水城跟着来的修士——一个使双刀的壮汉叫石猛，一个擅长符箓的女修叫柳如眉。加上萧衍，一共四个人。
瘴气太重了。柳如眉皱着眉，从怀里掏出几张避毒符分给大家，这山里头的东西，感觉比外头凶得多。
萧衍没有接话，只是抬头望着眼前连绵不绝的巨峰。十万大山像一条横卧的黑色巨龙，山间云雾翻涌，隐约能听到从深处传来的兽吼声，低沉而悠远，震得人胸口发闷。
方士说的没错。萧衍低声说，这地方，确实不是一个人能闯的。
他摸了摸胸口。落魂戒正贴着皮肤微微发烫，像是在催促他快些进去。从离开黑水城到现在，这枚戒指就没凉过，越往南走越烫，到了山口几乎要灼穿衣服。
走吧。萧衍迈步踏入山口，跟紧了，别掉队。
山里的路比想象中难走。不是没有路，而是岔道太多，瘴气太浓，走了不到一个时辰，韩风就已经迷了两次路，全靠萧衍靠着指环的热度才把人找回来。
这破地方，符纸都不好使！柳如眉咬着牙，一张定位符刚扔出去就被瘴气腐蚀成了灰，这里的灵气跟外头完全不一样，像被什么东西污染过。
石猛扛着双刀走在最后面，警惕地盯着四周：萧兄弟，你确定那方士没坑你？这山里头的气息，我总觉得不对劲——像是被什么东西盯着。
萧衍也感觉到了。从踏入山口开始，他后脖颈的汗毛就没平过。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如影随形，但又找不到源头。
再往前走一段看看。他说。
又走了一个时辰，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十万大山里没有日月，只有一层永远散不开的灰雾。
萧大哥，前面有动静！韩风忽然压低声音，指着右前方的一片榕树林。
萧衍抬手示意众人停下，手按在剑柄上，屏住呼吸。
树林里传来窸窣声——不是野兽，是人。有人在里面穿行，速度很快，踩在落叶上的声音又轻又密，像只猫。
哪个？萧衍低喝一声。
哎哟喂——你们几个嗓门那么大，生怕山里的东西听不到嗦？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树冠上砸了下来。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一道黑影就从头顶的榕树上跳了下来，稳稳落在萧衍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那是一个少女。
约莫十八九岁，穿着一身靛青色的短打劲装，袖口和裤脚都用麻绳扎得紧紧的。皮肤是那种常年日晒的健康麦色，眉骨高，眼窝略深，鼻梁挺直——典型的巫族长相。头发编了十几根细辫子，每根辫子末端系着一颗小铃铛，走路叮当响。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杏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极深，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子野性的锐利，像山里的鹰。
少女上下打量了萧衍一行人，最后目光落在萧衍腰间的长剑上，挑了挑眉：哦——中原人。还来了好几个？你们这是组团来送死嗦？
她的口音很特别，带着浓重的蜀地腔调，尾音上扬，咬字又急又脆，像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
姑娘是本地人？萧衍收回按在剑柄上的手，拱手行了一礼。他身后三个同伴也赶紧收起了武器，显然被这姑娘的气势镇住了。
那当然咯。少女双手叉腰，我巴椒，十万大山巴家寨的。你们几个外地人，大晚上跑进来搞啥子嘛？不想活了嗦？
巴椒……萧衍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看啥子看，名字有啥子好看的！巴椒瞪了他一眼，然后忽然皱起鼻子嗅了嗅，目光直接锁定了萧衍的胸口，哎——你身上带了东西。青铜的，对不对？我鼻子灵得很。
萧衍心中一震。她怎么知道？
巴椒不等他回答，直接凑近了一步，那双杏眼眯起来：落魂戒，对不对？我们巫族传承里记载过的东西。你从哪来的？
一位方士告知，从中原来的。萧衍没有隐瞒太多，但也没有全说。
方士？巴椒嗤笑一声，那些中原的神棍，懂得个铲铲。不过嘛——她指了指他胸口，你带着这个东西，迟早要进落魂涧。那条路我熟，跟我走。
落魂涧？萧衍身后韩风忍不住插嘴，那是什么地方？
你连这个都不晓得就敢往山里闯？巴椒回头翻了个白眼，落魂涧是我们巫族最神圣也最危险的地方。传说上古时期，我们巫族的一位大能将一头域外怪物封在了底下，上面压了万年玄冰，十万年没人进得去。
她转过头看着萧衍，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杏眼忽然认真起来：但是前些日子，冰化了。落魂涧的入口露出来了，底下传出了声音——咚、咚、咚，像心跳，又像有人在从里面往外撞。
萧衍和身后三人对视了一眼。方士说的秘境，果然在这里。
更奇怪的是，巴椒压低了声音，冰化之后，落魂涧底下封印的不是一头怪物——是一座秘境。我师父说，那叫万目天穹。十万年来没人进去过，但落魂戒是打开它的钥匙之一。
你师父？
我们巴家寨的大长老，这一代巫族的掌灯人。巴椒下巴一扬，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骄傲，我呢，就是她的关门徒弟。怎么样，厉害吧？
萧衍微微点头。这姑娘虽然说话冲了点，但来头不小。
所以，你愿意带我们去？萧衍问。
你们？巴椒扫了一眼他身后的韩风、石猛和柳如眉，人有点多哦，我师父脾气不好，看到这么多人来，怕是要拿拐杖敲人。
那……
算了算了，跟我走。巴椒摆摆手，转身往树林深处走，铃铛叮叮当当响，天黑之前赶到寨子。我师父也想见你——带着落魂戒的中原人，十万年才出一个，她老人家好奇得很。
萧衍回头冲身后三人点了点头，一行人跟着巴椒往深处走去。
十万大山的路在巴椒脚下像是开了导航，她七拐八绕地带着众人走了一条隐蔽的山道。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的树林忽然开阔起来。
一座寨子出现在视野里。
巴家寨建在一处陡峭的半山平台上，四周用粗大的原木围了一圈栅栏，栅栏上挂满了风干的兽骨和发着微光的晶石。寨子中央立着一根高耸入云的图腾柱，柱子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和图腾——蛇、鸟、鱼、眼，层层叠叠，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神秘而古老。
到了。巴椒推开栅栏门，冲里头喊了一嗓子，师父！我回来了！还带了几个中原的瓜娃子！
你个小砍脑壳的！又喊啥子！
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从最大那间木屋里传出来。紧接着，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妇人推门走了出来，手里拄着一根蛇头拐杖，每走一步拐杖底端的蛇眼就闪一下红光。
老妇人的目光直接落在萧衍身上，那双浑浊的老眼像两把刀子，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你就是带着落魂戒的人？
晚辈萧衍，见过前辈。萧衍拱手行礼，不卑不亢。
老妇人没有回礼，而是忽然伸出一只干枯的手，直接按在了他的胸口——准确地说，是按在落魂戒上。
指环猛地一震。
老妇人了一声，收回手，眼神复杂：果然是真的。十万年了，落魂戒终于又认主了。
她转身往屋里走，边走边说：都进来吧。有些事，该跟你们摆一摆了。
萧衍带着韩风三人跟了进去。木屋里点着一种奇怪的香，闻起来像草药混着松脂。老妇人——巴青大长老坐在火塘边，巴椒蹲在她旁边添柴。
我叫巴青，巴家寨大长老，这一代巫族的掌灯人。老妇人开门见山，你身上的落魂戒，是我们巫族上古大能巴天蚩留下的。他当年封印域外怪物的时候，把自己的魂魄分成了三份，分别封在三件器物里——落魂戒是其中之一。
另外两件呢？萧衍问。
不知道。十万年了，谁也没见过。巴青摇摇头，但落魂戒出现，意味着封印已经弱到了极点。落魂涧底下的秘境，马上就要开了。
万目天穹。萧衍说出了这个名字。
巴青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你知道？
方士告诉我的。
那个方士……巴青沉吟片刻，看来中原那边也有人知道这个消息了。但你们来对了。落魂戒是钥匙，但开门需要巫族血脉。我这个徒弟——她拍了拍巴椒的脑袋，是下一代掌灯人，血脉最纯。你们需要她，她也需要落魂戒。
巴椒在旁边插嘴：所以就是搭伙嘛！我带路，他开门，你们几个——她指了指韩风三人，打杂。
韩风：
石猛：
柳如眉：
萧衍忍不住笑了。这姑娘，倒是直率得可爱。
明天一早出发。巴青沉声道，落魂涧的入口已经露出来了。再晚，封印彻底崩开，里头的怪物跑出来，不光是十万大山，整个天下都要遭殃。
萧衍点头。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落魂戒，指环正一下一下地跳，像是在回应着什么。
方士没有骗他。十万大山的秘境，是真的。
而身边的这个川味儿十足的巫族姑娘，将会是他的引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