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龙外脊的临时营地扎在半块凸出来的常岩上。
岩石是太虚当年外钉咬过的地脉，三百年风吹雨打，表面磨得发滑，踩上去却稳得像冷涧那块老砧石。萧衍坐在岩边，丹田里的常钝金丹缓缓转着，不灭钝火的暗红气丝顺着经脉往四肢渗，没有半分刚突破时的虚浮，倒像老树的根，慢慢往岩层深处扎。风从更不谱层方向刮过来，带着点沉暗的冷意，碰着金丹气场就悄无声息散了，连吹过衣角的力道都软了半分。
陈九算蹲在岩中间，铜盘摊在膝头，副槽十二的浅铜齿绿锈擦得发亮，老阵师指尖蘸着点从冷涧带的铁锈苔汁，在铜盘面上慢慢描路线。太虚当年留下的试炼浅标，和他铜盘上刻了三百年的纹路严丝合缝——都是半寸深的凿痕，没有半分花哨，像锤砸在砧上的印子，稳得三百年不褪色。
“试炼的规矩，太虚当年定得死：金丹境才能进，走常物路线，不杀活物，不抢灵石，只找外钉残片。”陈九算独眼盯着盘面，沙哑的嗓音压得低，像怕惊了岩层里的老气，“路线一共七段，从外脊往更不谱层边缘走，不深探，不碰核心，每段嵌着一枚外钉残片。残片不是靠灵力强抢，得道基稳、气场合，残片自己会认主，硬抠的话，残片会碎，钉气会炸，半分好处都捞不着。”
他指尖在盘面上虚划了七道痕，又补了半句，独眼里带着点算准了账的踏实：“每段路走下来，少则三日，多则五日，全程走完，快的话一个半月，慢的话两个月。咱们不急，慢点走，稳当。”
韩石头坐在他旁边，正用之前外门弟子送的常心藤缠锤把。藤丝是沈璃挑的，韧得很，晒了三天还带着活气，老铁缠得很细，每一圈都勒得实，缠完还用指节敲了敲锤把，闷声说：“锤把缠紧了，砸下去才不震手。试炼路上也一样，路踩实了，走起来才不晃。”
他脚边架着个小陶锅，炖的是之前从沉碑宗带出来的黑岩猪腿，肉香飘得半座外脊都是，汤面上浮着几粒常心藤碎，炖得软烂。老铁时不时掀开盖子瞅半眼，土黄脸绷着，却带着点极淡的满意：“路上也得吃热的。我锤砸砧，要是饿着肚子，砸出来的砧位都歪。试炼也是一样，肚子饱了，道基才稳。”
沈璃抱臂坐在岩边最高的位置，照妄镜横在膝头，冰眸扫着更不谱层沉暗的方向。第二缕分魂还沉在暗处，没有半分动静，试炼路线刚好擦着它的边缘，连半粒煞气都飘不过来。她指尖在镜面上轻蹭了半下，冷冷丢了一句：“分魂沉得深，试炼路线碰不到它的核心。沿途的残灰都是常物级的，沾了点当年太虚钉它的时候掉的煞气，你金丹的气场能压，不用怕。”
陆长缨靠在岩壁上，沉岳剑横在膝头，龟蛇纹擦得泛着朴光。老剑客慢悠悠讲着太虚当年的试炼旧事，声音沉而平，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当年太虚进山试炼，也是金丹境，走了七七四十九天，没杀一只妖兽，没抢一块灵石，渴了喝岩缝的冷水，饿了啃冷硬的饼，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走下一步。最后认了十二枚外钉残片，金丹稳得三百年不裂，连闭关的时候，外钉的钉气都能护着宗门不倒。慢不是慢，是稳，稳了，路就长。”
苏灵儿坐在萧衍身侧，冰魄剑横在腿上，正用块细磨石慢慢蹭剑刃。剑刃冷得凝霜，她蹭得很细，每一寸都蹭到，蹭完还用常心藤的藤丝擦一遍，剑刃亮得能照见人。她旁边放着个刚编好的剑穗，是用外门弟子送的常心藤编的，青莹莹的，递到萧衍手里的时候，只短得只剩一个字：“……合。”
萧衍接过剑穗，指尖在藤丝上蹭了半下，金丹的气场顺着指尖渗进去，藤丝的活气更足了半分，青莹莹的光和金丹的冷蓝微光遥相呼应。他把剑穗缠在丹田气场外，刚好和钝火的暗红气丝缠在一起，稳得像长在道基里。
他起身走到岩边那块之前认过的老砧位旁。砧石是外脊的常岩，太虚当年外钉咬过的地方，表面留着半寸深的钉痕，萧衍伸手按在钉痕上，金丹的气场慢慢渗进去，钉痕里的老气微微颤了半下，像沉睡了三百年的前辈，感受到同路的后辈，轻轻应了一声。他指尖凝出半寸不灭钝火，落在旁边的一根常心藤上，藤丝没有焦，反而被钝火煨得更韧，青气更足——这说明道基已经和金丹彻底融在了一起，钝火不再是外来的火，是他道基的一部分。
陈九算算完账，把铜盘收进怀里，走过来递了个布包，里面是分好的试炼物资：每样都是常物，没有半分虚浮——用常心藤编的粮袋，装了晒干的黑岩猪肉脯、冷根草干、铁锈苔粉，还有二十颗之前炼的压灵丹，刚好够路上应急。“都是常物，耐放，不占地方，也不会引虚煞。”老阵师独眼扫过布包，沙哑道，“我算了三遍，每段路的水源、药材点都标在铜盘上了，不会走错。”
韩石头盛了满满一碗炖肉，递过来，土黄脸难得露出点笑：“趁热吃。试炼路上，我尽量给你炖热的。我锤砸了一辈子，就图个肚子饱，道基稳。”
沈璃收了照妄镜，走过来，指尖在萧衍的剑穗上碰了半下，冷冷补了半句：“镜跟着，残灰照得清，不会让你踩坑。”
陆长缨把沉岳剑背回身后，沉而平：“剑跟着，三十丈内，没人能扰你认钉。”
苏灵儿把冰魄剑插回鞘，站在萧衍身侧，短句：“……守。”
萧衍端着碗，看着眼前五人，又看向葬龙山脉沉在暮色里的轮廓。金丹在丹田里稳稳转着，钝火的暗红气丝、剑穗的青气、老砧位的钉气，还有五人身上的气场，慢慢缠成一道看不见的圈，把他的道基护得严严实实。他没有半分急着进山试炼的躁动，只觉得脚下的路，比任何时候都清晰，都稳。
“慢一点。”他开口，声音平，像在跟自己说，也像在跟所有人说，“先把路踩实，再把钉认牢。试炼的事，不急。”
风从更不谱层吹过来，带着点沉暗的冷意，却在碰到这个圈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散了。岩边的小陶锅里，肉汤还在咕嘟咕嘟滚着，香气飘得很远，混着常心藤的清苦气，还有岩层里老钉的沉气，一切都稳得像踩在实地上。
试炼的引子已经埋下，但不用急。
路还长，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