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功法阁的废墟后，通道开始一路向下。
越往下走，空气越稀薄。不是缺氧的那种稀薄，而是一种——空。像一座巨大的房子，住了三千年的主人已经搬走了，只剩下回声和灰尘。
大约走了两百多步，通道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道巨大的拱门。门框由整块的青石雕成，上面刻满了太虚真人生平的事迹——炼丹、布阵、炼器、收妖。每一幅浮雕都栩栩如生，但此刻大部分已经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
拱门后面，封着一层七彩光幕。
光幕不高，约莫一丈多宽，呈弧形，像一面巨大的肥皂泡，表面流转着七彩的波纹。光幕不厚，半透明，能看到后面是一条向下的石阶——通往第三层。
轮回幻阵的入口。萧衍停下脚步。
韩石头从后面探出头来：幻阵？就是那种会让人产生幻觉的阵法？
萧衍点头，但比普通的幻阵更复杂。轮回幻阵——听名字就知道，它不只是让你看到幻觉，它会让你——经历轮回。
经历轮回？苏灵儿也凑了过来。她的腿伤已经包扎好了，走路还有点跛，但比刚才好多了。
就是让你一遍又一遍地经历你最在意的事情。沈璃冷声解释，直到你分不清哪个是真实，哪个是幻境。
苏灵儿打了个寒颤。
光幕前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残存的各路人马——大约还有一百多人，比刚入墓时少了一大半。正道残部（玄天宗、青霞门加起来不到四十人）、魔道残部（血煞教十来个，阴鬼宗只剩三四个）、万宝楼的人（不到十个）、散修（零零散散十几个）。
所有人都在光幕前休整，但气氛剑拔弩张。
正道那边在争论。
我不同意！一个青霞门的中年男修压低声音，但语气很冲，幻阵这种东西，第一个进去的就是探路的。凭什么是我们玄天宗先上？
你这话说的——玄天宗的一个年轻弟子不服气，刚才丹房混战，我们玄天宗的人伤得最重！你们青霞门倒好，躲在后面捡漏！
放屁！谁捡漏了？
都闭嘴。玄天宗那位须发皆白的长老开口了。他扫了两个弟子一眼，然后看向光幕，眉头紧锁：幻阵不是靠人多就能过的。谁先谁后不重要，重要的是——谁的心够。
万宝楼的人站在角落里，掌柜的正在和几个护卫低声商议。
风险太大了。掌柜的摇头，我们万宝楼此行目的已经达到——万剑阁里捡了几把残剑，丹房里也分了几瓶辅助丹药。没必要再往第三层走了。
可是掌柜的，上面说了——一个护卫犹豫道。
上面说的？掌柜的冷笑，上面的人又不在墓里。告诉兄弟们，准备撤退。等他们先进去，如果没事，我们再跟。
魔道那边更安静。
血手人屠站在人群最后方，面具下的目光始终锁定在三人组身上。他看到萧衍、沈璃、陆长缨站在光幕前，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萧衍上前了。
萧衍走到光幕前，不灭叶在体内缓缓旋转。金绿色的光芒从他体内蔓延到指尖，他伸出右手，轻轻触碰光幕。
七彩光幕微微一颤。
然后——接纳了他。
光幕没有排斥金绿色的光芒，反而像水一样向两边分开了一道缝隙。萧衍的手穿过了光幕，像穿过一层薄雾。
不排斥。萧衍收回手，回头对陆长缨和沈璃说，光幕对的气息是开放的。
那魔气呢？陆长缨问。
萧衍看向血手人屠的方向。
血手人屠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也往前走了一步。他身上的血煞之气在不自觉地向光幕方向涌动——不是他主动释放的，是光幕的排斥力在他体内的魔气。
他走到光幕前三丈处，停下了。
然后他试探性地伸出一只手，指尖带着一丝血煞之气，碰向光幕——
嗤——！
光幕猛地一颤，七彩波纹剧烈翻涌。血煞之气像碰到烙铁的冰块一样，瞬间被蒸发。光幕表面泛起一圈涟漪，然后——反弹。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光幕中涌出，直接把血手人屠震退了三步。他脚下的石板裂开了两道缝，面具下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果然。萧衍收回目光，光幕对魔气极度敏感。心中或越重的人，越容易被困。甚至——进不去。
血手人屠站在原地，拳头握得咯咯响。他盯着光幕，又看了看三人组，面具下的眼睛闪过一丝阴毒的算计。
既然进不去——他低声对自己说，那就等你们进去。等你们过了阵，我再跟在后面捡便宜。
他退到了人群最后方，盘膝坐下，闭目养神。但血煞之气在体内缓缓运转，显然在谋划什么。
另一边，韩石头和苏灵儿坐在光幕旁边的石阶上，啃着干粮。
韩石头从背包里掏出一块硬饼——饼已经放了几天，硬得像石头一样。他咬了一口，嘎嘣一声，差点崩掉牙。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捂着腮帮子。
苏灵儿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你这饼哪来的？比石头还硬。
之前一个卖饼的大哥给的。韩石头憨憨地说，叫钱小石。他的饼可好吃了，刚出炉的时候又香又软。这块是路上带的干粮，放硬了。
他掰了一半递给苏灵儿：你吃吗？虽然硬，但管饱。
苏灵儿接过那半块硬饼，咬了一小口。确实硬，但有一股淡淡的麦香味。她嚼着饼，看着韩石头——这个少年虽然看起来笨笨的，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很少在正道弟子身上看到的纯粹。
你师父对你好吗？她忽然问。
韩石头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师父……还行吧。就是师兄们不太喜欢俺。说俺太笨，学什么都慢。
那你为什么还要跟着他们？
因为……韩石头想了想，因为俺想变强。想保护重要的人。
苏灵儿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她赶紧别过脸去，假装看光幕。
沈璃站在光幕前，太虚镜出现在她手中。她将一丝冰魄剑意注入镜面，镜面泛起涟漪，然后——映出了光幕内部的情况。
但映出来的不是第三层的景象。
是——人。
太虚镜照的不是路，是——心。
镜面中，光幕的表面像水面一样波动，映出了站在光幕前的每一个人的内心——不是外貌，是最深处的执念。
一个玄天宗弟子站在镜前，镜中的他映出的是——一堆灵石。他盯着灵石，眼睛发直。
一个万宝楼护卫站在镜前，镜中的他映出的是——一柄完整的飞剑。他咽了口唾沫。
一个散修站在镜前，镜中的他映出的是——一碗热腾腾的米饭。他愣住了，然后眼眶红了。
沈璃明白了。轮回幻阵考验的不是实力，是——执念。你心里装着什么，幻阵就给你什么。贪财的人看到灵石，好剑的人看到飞剑，饿的人看到米饭。
然后她看到了自己。
太虚镜转向她自己。
镜面中，映出的不是她现在的样子——不是白衣、不是冰眸、不是盲女。
镜中的她——是一个站在阳光下的少女。
黑发披肩，眼神清澈。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衣裙，站在一条开满花的小溪边，阳光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的眼睛——是看得见的。清澈的、明亮的、像两汪泉水一样的眼睛。
沈璃愣住了。
她看不见。她从小就是盲女，冰眸是后来用功法强行东西的，不是真正的视觉。但镜中的她——那个少女——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在自己身上见过的东西。
光。
不是冰魄剑意的寒光，是——阳光。
她伸出手，想碰镜中的自己。但镜面一晃，影像消失了。
沈璃？萧衍注意到她的异常。
沈璃收回手，太虚镜在掌心缓缓旋转。她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
镜子不会说谎。
但人会对镜子里的自己说谎。萧衍接了一句。
沈璃看了他一眼，冰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她没有反驳。
陆长缨坐在光幕旁边，盘膝调息。沉岳剑横放在膝上，剑身微微发亮。玄武剑灵在剑身深处轻轻震颤，像是在回应光幕中的某种力量。
他睁开眼，看向萧衍：什么时候进？
等正道的人先过一部分。萧衍说，光幕对开放，正道弟子虽然各有私心，但大部分人心里还是干净的。让他们先探路，我们跟着。
血手人屠怎么办？
他进不去。萧衍看了一眼远处盘膝而坐的血手人屠，光幕排斥魔气。他要么等我们过了阵再跟，要么——永远留在第二层。
韩石头啃完了最后一块硬饼，拍了拍手上的饼屑，站起来走到三人组身边。
萧衍大哥，俺们什么时候进去？他问。
等一下。萧衍说，你怕吗？
韩石头想了想，摇头：不怕。有你们在，俺不怕。
苏灵儿也走了过来，站在韩石头旁边。她没有说话，但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腰间的剑——那把剑是玄天宗发的制式长剑，普通得很，但她握着它的时候，心里莫名踏实。
你怕吗？韩石头小声问她。
苏灵儿老实说，但……跟你在一起，好像没那么怕了。
韩石头脸又红了。
萧衍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他转头看向光幕——七彩的波纹在流转，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照着每一个人的心。
你心里装着什么，镜子就照出什么。
镜子不会说谎，但人会对镜子里的自己说谎。
而他心里装着的——是。是红薯的暖、是饼的香、是歌的真、是每一个活着的人的心跳。
这些东西，光幕拦不住。
走吧。他站起来，该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