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寒冷。无边的寂静，被风声切割成细碎的呜咽。石五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双腿像两根冰冷的、灌了铅的棍子，每抬起，落下，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眼前的景象模糊晃动，时而是一片旋转的黑暗星空，时而是阿木咧嘴露出的白牙，时而又是“魔鬼城”下那搏动的、暗红色的巨大“心脏”。耳边除了自己粗重断续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就只有那越来越清晰的、被刻意压抑的驼铃声，叮铃，叮铃，不疾不徐，在无边的夜色中，如同鬼魅的招魂铃。
他不知道自己在往那个方向走了多久，也许一炷香，也许一个时辰。时间感已经彻底混乱。只有那点橘黄色的火光，固执地在视野尽头摇曳，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仿佛海市蜃楼，引诱着迷途的旅人走向深渊，又像是绝望中唯一能看到的稻草。
他摔倒，又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膝盖、手掌早已被粗粝的沙石磨破，鲜血混着沙土，结成硬痂。每一次爬起，都像是从泥沼深处挣扎出来，肺叶火烧火燎，喉咙里全是血腥味。怀里，那块暗红色碎片的冰冷触感和微弱脉动，成了他意识深处一根刺痛的锚，提醒他不能倒下，至少，不能在这里倒下。
终于，他离得足够近了。火光不再是一个模糊的光点，而是一小堆被石块精心围拢的篝火，在背风的巨大沙丘凹陷处燃烧。火堆不大，火焰平稳，显然有人精心照看。火光映照出两座低矮的帐篷轮廓，还有几匹骆驼安静卧在沙地上的庞大黑影。没有人声，只有木柴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骆驼反刍的轻微响动。
看起来，像是一支在夜晚暂时扎营休息的小型商队。很普通，很寻常。在丝路故道上，这样的小型商队并不少见。
但石五的心，却一点一点沉了下去。不对。驼铃声是特制的，很轻微。篝火的位置选得太好了，背风，隐蔽，从稍远些的沙丘后根本看不到火光。骆驼的数目……只有三匹，对于一个商队来说，太少。而且，太安静了。没有人守夜聊天，没有人走动添柴，甚至连呼吸声都几乎听不到。这不正常。
是陷阱吗？殷先生料定他会朝这个方向逃，预先安排了人手，伪装成商队在这里守株待兔？
石五伏在冰冷的沙地上，借着沙丘的阴影，像一具尸体般一动不动，只有眼睛在黑暗中死死盯着那堆篝火和帐篷。他用尽最后的精神，仔细观察。帐篷的布料是常见的灰褐色，但有细微的反光，像是浸过某种油脂，防水防风。骆驼的鞍具很旧，但捆扎货物的绳索打结方式……石五的眼神猛地一凝。那绳结的样式，他认得！是北岚边军辎重营常用的、一种特殊的水手结，牢固且易解，但民间商队极少使用！
是北岚的人？是王爷派来接应的？还是……缴获了北岚物资的敌人伪装的？
就在石五惊疑不定，几乎要因为失血和寒冷而昏厥过去时，靠近火堆的那顶帐篷，门帘被轻轻掀开一条缝。一个人影，佝偻着，似乎很怕冷，慢慢挪了出来。他走到火堆旁，背对着石五的方向，用一根枯枝拨弄了一下柴火，让火焰烧得更旺些。借着跳动的火光，石五看清了那人的侧影——一个干瘦的老者，裹着厚厚的、脏兮兮的皮袍，头发花白稀疏，脸上皱纹深深刻着风霜，看上去就是个寻常的、被生活压弯了腰的西域老行商。
但石五的呼吸，却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滞！
不是因为老者的样貌，而是因为他拨弄柴火时，那枯瘦的、布满老人斑的右手，极其自然地，在火光照不到的沙地上，飞快地、连续地划了几下！
不是无意识的动作！是某种手语！是北岚军中斥候和夜不收之间，用于在无法出声的环境下传递简单信息的暗记！那几下划动，意思是——【有眼。安全。近。】
他在告诉帐篷里的人，外面有“眼睛”（可能是自己，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但“眼睛”是安全的，可以靠近？还是让帐篷里的人靠近“眼睛”？
石五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碎胸膛。是北岚的暗桩！是接应的人！他们在这里！他们知道“赤蘑菇林”那边出事了？是阿木在最后关头，用什么方法发出了信号？还是王爷另有安排？
巨大的惊喜和获救的希望，如同滚烫的岩浆，冲垮了他强撑的意志堤坝。紧绷的神经一旦放松，排山倒海的疲惫、疼痛和眩晕瞬间将他吞没。他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再也支撑不住，从藏身的沙丘阴影后，一头栽了出去，顺着沙坡滚落，发出沉闷的声响。
“什么人？！”
火堆旁的老者猛地转过身，动作迅捷得完全不像一个老人，手中那根拨火的枯枝尖端，在火光照耀下，竟闪过一丝金属的寒芒——那根本不是枯枝，而是一把伪装过的细剑！与此同时，旁边那顶看似安静的帐篷里，闪电般窜出两道黑影，如同猎豹般扑向石五滚落的位置，手中短刀在星光下泛起冷光。
“是……自己人……” 石五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哑地吐出几个字，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风声掩盖。他挣扎着想抬起手，做出一个北岚斥候表明身份的特殊手势，但手臂重若千斤，只微微动了一下，便无力地垂下。
扑来的两道黑影在距离石五几步远的地方骤然停住，手中的短刀没有落下，但依旧保持着警戒。其中一人身材高壮，另一人相对瘦小，但眼神同样锐利如鹰。他们迅速扫视了一下石五的装束、伤痕，以及他腰间那把虽然破旧但制式明显的北岚斥候短刀。
“口令。” 高壮黑影沉声问道，声音压得很低。
“沙……州月……缺……” 石五断断续续，说出半句。这是出发前约定的，在特定情况下与接应暗桩确认身份的暗语。
“玉门烽烟。” 高壮黑影立刻对上了下半句，语气中的警惕消散了大半。他立刻蹲下身，检查石五的状况，“伤得很重，失血过多，脱水。老葛，拿水和药来！小七，警戒！”
那瘦小的黑影（小七）无声点头，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掠上旁边的沙丘高处，隐入阴影，警惕地扫视四方。被称为“老葛”的干瘦老者，此刻也快步走来，动作矫健，哪还有半分老态龙钟的样子。他迅速从怀中掏出水囊和一个小小的皮质药包。
“是石五兄弟？” 老葛一边扶起石五，将水囊小心地凑到他干裂的唇边，一边低声问道，眼中精光闪烁。
石五贪婪地啜饮着清水，清凉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种近乎虚脱的舒适感。他勉强点了点头，呛咳了几声。
“阿木……阿木兄弟呢？你们不是一起的吗？” 高壮黑影一边快速检查石五肩上的伤口，眉头紧锁，一边急声问道。
听到阿木的名字，石五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刚刚恢复一丝清明的眼神骤然黯淡，涌上巨大的悲痛和自责。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仿佛困兽般的低哑声响。
高壮黑影和老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沉重。他们没有再追问，显然明白了什么。
“先救人！” 老葛动作麻利地打开药包，里面是月瑶姑娘特制的上好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他熟练地撕开石五肩上被血浸透、已经和皮肉粘连的破烂衣衫，看到那深可见骨、皮肉翻卷的伤口，即便是见惯了血腥的老行伍，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伤口边缘有些发白，但幸运的是，没有明显的溃烂和异样颜色，似乎只是普通刀伤，没有淬毒。
高壮黑影帮着按住石五，老葛用烈酒（水囊里装的竟然是高度烈酒）快速冲洗伤口，石五痛得浑身一颤，牙关紧咬，没哼出声。然后老葛将大把的褐色药粉撒在伤口上，用干净布条紧紧包扎起来。药粉似乎有镇痛止血的效果，火辣辣的伤口传来一丝清凉，剧痛稍减。
“他体力透支太厉害，又失血过多，得马上补充点东西，暖暖身子。” 老葛处理完伤口，对高壮黑影道，“陈头儿，把咱们带的肉干捣碎，混在热水里，给他灌下去点，吊住命。”
高壮黑影陈头儿点头，迅速从帐篷里拿出一个皮囊，里面是温热的肉汤，又拿出几块硬邦邦的肉干，用匕首柄快速捣成碎末，混在汤里，扶着石五，一点点给他灌下去。
温热的、带着咸味和肉腥气的液体流入胃里，石五冰冷的身体似乎找回了一丝暖意，意识也清晰了些。他挣扎着，用微弱但急迫的声音说：“不……不能久留……追兵……有马……很快会追来……有重要……情报……必须立刻……送回北岚……给王爷……”
“追兵？” 陈头儿眼神一凛，“多少人？什么方向？”
“从……‘赤蘑菇林’方向来……至少两骑……可能更多……” 石五喘息着，“在河床那边……他们好像……遇到了麻烦……但……可能还会追来……”
陈头儿和老葛再次对视，脸色凝重。
“这里不能待了。” 陈头儿当机立断，“老葛，立刻收拾东西，掩埋火堆痕迹。小七，回来，准备转移！”
“是！” 老葛和小七同时应声。小七如同狸猫般从沙丘上滑下，开始迅速拆卸帐篷，动作干净利落。老葛则用沙土将篝火彻底掩埋，又仔细抹去他们几人活动的所有痕迹，连骆驼的粪便都用沙土掩盖。
“石兄弟，你能撑住吗？我们必须马上走，往东三十里，有个我们预先准备的隐蔽地窖，里面有水、干粮和药品，可以暂时躲藏。” 陈头儿看着石五苍白如纸的脸色，沉声问道。
石五咬着牙，点了点头。他试着动了动，浑身每一处骨头、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抗议，但求生的意志和对情报的责任，压过了肉体的痛苦。“能走……扶我……上骆驼……”
陈头儿不再多说，和老葛一起，将石五扶上一匹最温顺的骆驼，用绳索将他固定在驼峰之间，防止他中途昏迷摔落。石五趴在骆驼温暖的背上，感受到骆驼平稳的步态，绷紧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剧烈的疲惫和伤痛如同潮水般涌上，意识又开始模糊。
“等等……” 就在即将失去意识的前一刻，石五猛地想起什么，用尽最后力气，从怀里摸索出那个油布包，和那块暗黄皮子，塞到陈头儿手里，“这个……是从俘虏身上……找到的……还有……魔鬼城地底……有……” 他的话没说完，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陈头儿接过还带着石五体温的油布包和皮子，入手便感觉到油布包里那坚硬、冰凉的触感，和皮子上用血迹描绘的诡异符号。他面色无比凝重，将东西仔细收好，贴身藏起。又看向昏迷的石五，对老葛低声道：“他刚才说什么？魔鬼城地底有什么？”
老葛摇头，脸色同样沉重：“没听清。但看石兄弟这样子，在魔鬼城必定看到了极其骇人的东西。还有这俘虏身上搜出的物件……陈头儿，此地怕是有泼天的大祸事。”
陈头儿默然点头，翻身上了另一匹骆驼，低声喝令：“走！”
小七牵着骆驼，老葛殿后，三人两骑（石五单独一骑），迅速离开了这片刚刚停留的沙丘凹地，如同三滴墨水，悄无声息地融入无边的黑暗沙海，朝着东方，疾行而去。他们留下的营地，很快被夜风吹起的流沙覆盖，了无痕迹。
就在他们离开不到半个时辰后，干涸的河床方向，传来了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四匹快马，载着五个穿着灰褐色袍子、脸色阴沉的人，出现在了石五之前昏倒的土坎附近。为首一人，正是白天在“赤蘑菇林”吹响骨哨的矮壮汉子。他肩膀上胡乱包扎着，血迹渗透了布条，脸色因失血和愤怒而显得狰狞。
他们举着火把，仔细搜索着河床两岸。很快，他们发现了石五滴落的、已经发黑的血迹，也发现了那处被掩埋、但仍有余温的篝火灰烬，以及骆驼新鲜的蹄印和粪便。
“有人接应他！” 矮壮汉子蹲下身，捻起一点尚有温度的灰烬，眼神阴鸷，“刚走不久！往东边去了！追！”
“头儿，那边是……” 一个手下迟疑道，“是‘流沙海’的方向，夜里进去，太危险了。而且，接应他的人，能在我们眼皮底下把人救走，不简单。”
“废话！” 矮壮汉子低吼道，“主人严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身上带着从阿鲁那里搜走的东西，还有‘魔鬼城’的秘密，绝不能落到北岚手里！‘流沙海’又怎样？就是阎王殿，也得闯！放信号，通知附近所有‘赤沙使者’，向东，流沙海方向，截杀一支三人两骑的小队，格杀勿论，尸体和所有物品必须带回！尤其是其中一个重伤的！”
“是！” 手下不敢再言，从怀中掏出一个特制的烟花筒，拉响。
“咻——嘭！”
一道暗红色的、并不显眼的光焰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形成一个扭曲的、如同火焰又似虫子的图案，与那神秘的符号有几分相似，随即很快消散在夜风中。
矮壮汉子翻身上马，看着东方那一片在星光下更显黑暗深邃、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沙海，眼中闪过狠厉与决绝。
“追！”
四骑快马，扬起沙尘，朝着石五他们消失的方向，狂追而去。更远处，黑暗的沙丘之后，星星点点的火光，开始从不同方向，向着“流沙海”边缘汇聚。一张针对石五和他身上秘密的死亡之网，正随着暗红色的信号，在冰冷的沙漠夜色中，迅速收紧。
而此刻，趴在骆驼背上昏迷不醒的石五，对身后越来越近的死亡追击，以及怀中那块暗红色碎片、暗黄皮子所牵扯出的、更大的风暴，尚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