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瑶的警示如同阴影，萦绕在萧辰心头，却也促使他进一步收紧内部的罗网，同时更加快了对外部威胁的清除步伐。定北城的柳文焕，便是这外部威胁中最直接、也最恼人的一根刺。这刺不拔掉，北岚的脊背便始终暴露在不怀好意的窥伺之下。
柳文焕在定北城的倒行逆施，已令其人心丧尽，但此人显然并未吸取教训，或者说，他不甘心就此被北岚压制，更不甘心搜刮来的民脂民膏还未捂热，就要面对可能来自北岚的军事压力。在连续收到朝廷“严加守备，勿启边衅”的申饬（这申饬很大程度上得益于秦风和苏家散播的舆论）后，柳文焕的怒火与焦躁达到了顶点。
尤其是得知北岚不仅安置了大量从他治下逃难的流民，还将土豆、玉米等“神粮”推广得有声有色，眼看着北岚一日日恢复元气，甚至更加兴旺，而自己的定北城却如同鬼域，柳文焕的妒恨几乎要烧穿胸膛。他需要一场“胜利”，来证明自己，来获取朝中那些大人物更多的支持，也来劫掠北岚的粮食财富，弥补日益空虚的府库。
于是，一场胆大包天却又愚蠢透顶的阴谋，在定北城的将军府中酝酿成型。柳文焕不敢，也没有能力发动对北岚城的正面进攻，但他可以将手下的“禁军”伪装成来去如风的“马贼”，突袭北岚外围相对薄弱的屯田点。既能抢夺粮食，破坏北岚的春耕，打击其根本，又能将黑锅甩给不存在的“马匪”，一石二鸟。
他精心挑选了一千名较为悍勇、也最为贪婪的手下，许以重赏，脱下官兵衣甲，换上杂七杂八的皮袄，涂抹脸面，伪装成草原马匪的模样。在一个天色未明的拂晓，这支千人“马贼”，在柳文焕心腹将领的率领下，悄无声息地离开定北城，绕过几处可能有北岚巡骑的路线，直扑距离北岚城约四十里外、一处新开辟的大型屯田点——青石坡。
青石坡地势相对平坦，水源充足，是北岚推广新粮的重点区域之一，开垦出了大片田地，聚集了数百户移民和部分军属在此耕种，储存了不少去岁收获的土豆、玉米种子和口粮。此地驻军不多，只有约五十名轮戍的普通军士和百余名民兵，在柳文焕看来，正是最理想的猎物。
然而，柳文焕不知道的是，自从定北城摩擦升级，尤其是月瑶发出警示后，萧辰早已加强了对边境，特别是重要屯田点的监控和防卫。青石坡看似守备薄弱，实则处在几支巡逻队的交叉巡防范围内，且与北岚城之间有烽燧和快马联络。更重要的是，萧辰在接到柳文焕可能狗急跳墙的情报（来自谛听对定北城异常的兵力调动和物资准备的侦查）后，已经暗中调派了一支精锐力量，在青石坡附近预设了战场。
这支精锐，正是刚刚完成初步训练，装备了首批五十支燧发枪的“神机营”第一哨，以及由阎罗亲自挑选的两百名锐士营老兵。他们的任务，就是守株待兔，给敢于来犯之敌，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伪装成马贼的柳文焕部，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接近了青石坡。他们远远望见屯田点稀疏的灯火和隐约的田舍轮廓，领兵的将领心中窃喜，仿佛已经看到堆积如山的粮食和惊慌逃窜的百姓。他拔出战刀，正要下令冲锋——
“呜——呜——呜——” 低沉而急促的号角声，骤然从屯田点后方的矮丘上响起，划破了黎明的寂静。
紧接着，星星点点的火把在矮丘上亮起，隐约可见一排排肃立的身影。“有埋伏！”柳文焕部的将领心中一惊，但随即看到对方人数似乎不多，而且并未骑马，胆气又壮了几分。“是北岚的步兵！人不多！冲过去，杀了他们，粮食和女人都是我们的！”他嘶声大吼，驱策着部下，加速向矮丘冲去。他们毕竟是“禁军”出身，装备比真正的马匪好得多，大部分人有皮甲，甚至有部分铁甲，武器也相对精良，一千对三百（他们以为），又是骑兵对步兵，优势在我！
然而，迎接他们的，不是预想中的箭雨，而是一片短暂而诡异的寂静，只有马蹄践踏大地的闷响和己方粗重的喘息。
就在冲在最前面的骑兵进入矮丘前约百步距离时（这个距离，弓箭抛射已有些勉强，直射更无威胁），矮丘上突然爆出一片耀眼的白光，伴随着一连串短促而密集的、如同爆豆般的巨响！
“砰！砰！砰！砰！砰！砰！”
五十支燧发枪，分作三列，以标准的“三段击”战术，依次开火。第一列射击后迅速退后装填，第二列上前射击，接着是第三列。虽然只有五十支枪，但在精心的训练和紧密的队列下，竟打出了连绵不绝的火力。
冲在最前面的数十骑，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铅制的弹丸带着灼热的气息，轻易地撕开了他们身上的皮甲，甚至部分铁甲在如此近的距离也难以完全抵挡。人仰马翻，鲜血迸溅，惨叫声瞬间取代了喊杀声。战马受惊，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手甩落，或者胡乱冲撞，搅乱了后续的队形。
“妖法！是妖法！”从未见过火枪的柳文焕部士卒魂飞魄散。那巨响，那火光，那看不见却能轻易夺人性命的攻击，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围。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第二列，放！”
“第三列，放！”
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命令声在矮丘上响起。又是两轮齐射。硝烟弥漫，刺鼻的气味笼罩了战场。冲锋的“马贼”们如同被收割的麦子，成片倒下。百步的距离，对于训练有素的神机营士兵来说，正是燧发枪精度和威力最佳的杀伤范围。铅弹在密集的冲锋队形中制造了可怕的伤亡。
三轮齐射，不过短短几十息时间。柳文焕部精心挑选的一千“精锐”，已经倒下了近两百人，队形彻底崩溃，侥幸未死者惊恐地勒住战马，或者调转马头，想要逃离这片死亡之地。
“锐士营！杀！”阎罗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矮丘两侧，早已按捺不住的两百名锐士营老兵，如同出闸的猛虎，挺起长枪，举起战刀，发出震天的怒吼，向着混乱不堪的敌军发起了反冲锋。他们憋了一肚子火，之前是柳文焕部下伪装马匪劫掠，现在是直接大军偷袭，新仇旧恨，一并清算！
本就崩溃的柳文焕部，哪里还有半分战意，被养精蓄锐、怒火中烧的锐士营一个冲锋，便彻底溃散。丢下兵器，脱掉碍事的皮甲，哭爹喊娘地向来路狂奔。什么粮食，什么女人，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只剩下逃命的念头。
战斗结束得干脆利落。从号角响起到追击停止，不到半个时辰。战场上留下了近三百具“马贼”尸体，另有超过两百人受伤被俘，其余四散奔逃。北岚方面，仅有数名锐士营士兵在追击中受了轻伤，神机营无一阵亡，只有两人因燧发枪炸膛（早期燧发枪不可避免的故障）受了点轻伤。
当清晨的阳光彻底驱散薄雾，照亮青石坡前的战场时，屯田点的百姓们才战战兢兢地走出家门，他们看到的，是满地狼藉的敌军尸体和跪了一地的俘虏，以及那支沉默地站在矮丘上、手持奇怪“烧火棍”、硝烟尚未散尽的黑色军队。
“是王爷的天兵！是王爷的天兵救了咱们！”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随即，劫后余生的狂喜和由衷的感激，化作震天的欢呼。
阎罗没有参与欢呼，他冷静地指挥士兵打扫战场，救治己方伤员，看押俘虏。很快，从俘虏口中，确切的消息得到了证实：这支“马贼”，正是定北城守将、忠武将军柳文焕的部下伪装！他们奉柳文焕之命，伪装劫掠，抢夺粮食，破坏春耕！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回北岚。萧辰闻报，怒极反笑。他当即下令，将俘虏的口供、缴获的带有定北城标记的兵甲、以及部分俘虏代表，连同北岚都护府的严正抗议文书，再次以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城。这一次，是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同时，将柳文焕派兵伪装马匪、袭击边民、劫掠粮仓、破坏春耕的罪行，写成布告，在北岚及周边广为张贴，并有意让消息传入定北城。
柳文焕在定北城接到败报，惊怒交加，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一千“精锐”，偷袭只有少量守卫的屯田点，竟然几乎全军覆没，还被抓了那么多活口！这简直是把脸伸过去让人抽，还抽得震天响！更让他恐惧的是，败兵带回了关于北岚“妖术”的可怕描述——能发出雷霆巨响和火光的“短棍”，百步外取人性命，铠甲难挡……
“火铳？是了，定然是那萧辰小儿的犀利火器！竟有如此威力？！”柳文焕又惊又惧，心中那点趁乱捞一把的侥幸彻底破灭，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寒意。有了这等利器，北岚军野战之力，恐怕远超估计，自己这三千人马，守城或许还能支撑，野战绝对是送菜。
他再也不敢派兵越界挑衅，一边疯狂加固城防，征发民夫挖掘壕沟，布置鹿角，一边再次向京城发出急报。这次，他绝口不提自己伪装马匪偷袭之事，只极力渲染北岚“悍然兴兵，犯我疆界，杀伤官军无数，其火器凶厉，非人力可挡”，将战败责任全部推给北岚的“无端侵略”和“妖法利器”，恳请朝廷速发援兵，并严惩萧辰这个“拥兵自重、擅启边衅、屠戮官军”的叛逆。
然而，这一次，他的奏章效果大打折扣。北岚提供的证据链完整，俘虏的供词、缴获的军械，甚至部分被俘低级军官的画像（被北岚方面“无意”泄露），都指向柳文焕的卑劣行径。加之此前柳文焕在定北城的恶行早已传开，朝中清流和与柳家不睦的势力趁机发难，要求严查柳文焕，甚至有人旧事重提，质疑柳文焕这“忠武将军”的来路是否正当。皇帝虽依旧偏袒柳家，但面对汹汹物议和铁证，也不得不下旨申斥柳文焕“行事孟浪，驭下不严”，命其“谨守城池，不得再生事端”，对萧辰，则只是一道不痛不痒的“约束部众，勿得擅起边衅”的训诫。
至于援兵？朝廷正为南方几处民乱和日益吃紧的国库发愁，哪有余力管这北境的狗咬狗？一纸空文打发而已。
柳文焕偷鸡不成蚀把米，名声彻底臭了，在定北城更加孤立，只能蜷缩城中，靠着横征暴敛勉强维持，再也不敢轻易挑衅北岚。而定北城百姓的逃亡潮，因此事更加汹涌。
经此一战，神机营和燧发枪之名，不胫而走。虽然北岚方面有意控制了消息细节，但“北岚有神兵，声如雷鸣，火光一闪，百步外人马俱碎”的传言，还是通过被释放的部分轻伤俘虏（萧辰故意放回以乱军心）、往来商旅、以及谛听的有意传播，迅速扩散开来。北岚军威，一时无两。周边州县，无论是地方官还是豪强，对北岚的态度更加敬畏，一些原本摇摆不定的小势力，开始主动向北岚示好。甚至更远的草原部落，也听到了风声，对北岚的忌惮更深。
而经此一战，神机营士兵的信心得到了巨大提升，对燧发枪的威力有了最直观的认识，对线列战术的理解也更深了一层。阎罗则根据实战中出现的问题（如炸膛、哑火、装填速度在实战压力下的下降等），向萧辰和老陈头提出了多项改进意见。萧辰下令兵工坊，集中力量改进燧发枪的可靠性和射速，并开始小批量试制更轻便、可伴随步兵行动的轻型“虎蹲炮”。
一场原本旨在抢劫破坏的小规模偷袭，演变成了新式武器的实战检验场和政治舆论的转折点。柳文焕的愚蠢和贪婪，反而成了北岚展示肌肉、震慑四方的垫脚石。只是，这场胜利的喜悦，并未完全冲散萧辰心头的阴霾。月瑶关于“西北煞星”和“府内木蠹”的警示，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依然高悬。神机营的初露锋芒，只是让他在应对未来更大的风暴时，多了一份底气。真正的考验，或许还未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