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岚的春天，来得迟，却也去得快。仿佛只是一转眼，城墙上残存的冰雪便消融殆尽，代之以茸茸新绿。荒原上，星星点点的野花开始绽放，倔强地装点着这片粗犷的土地。兵工坊的炉火昼夜不息，神机营的枪声在山谷中回响，田间地头的农人，小心翼翼地侍弄着那些从南边带来、模样奇特却寄托着无限希望的作物幼苗。
一切似乎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内紧外松。柳文焕的“钉子”暂时还安分地待在定北城，忙着修缮城墙、安营扎寨，偶尔派些斥候在边界游弋，也都被北岚的游骑“礼貌”地“护送”回去。西域商人康鲁达留下的眼线和试探，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悄无声息地被“谛听”和“内卫”的罗网监控、消弭。法典的推行，让城中秩序渐稳，商贸更加活跃，流民归心，一片欣欣向荣。
然而，萧辰清楚，这平静只是表象。秃鹰部在舔舐伤口，柳文焕在等待时机，玄冥教的阴影无处不在，而更远的中枢，那双属于皇帝和柳家的眼睛，也从未真正移开。北岚需要更快的速度，更强的力量，以及……更广阔的战略纵深。
这一日，处理完日常公务，萧辰正与秦风、沈妙衣商议夏粮征收和商路扩大的事宜，亲卫来报，纳兰琪求见。
“让她进来。”萧辰放下手中文书。纳兰琪的伤势早已痊愈，飞骑营在她的统领下，已成为北岚机动力最强、也最适应草原作战的一支力量。她平日除了练兵，便是带着骑手外出巡弋，猎杀小股马匪，侦查草原动向，很少主动来城主府。
纳兰琪大步走进书房，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皮甲，衬得身姿挺拔。她伤势痊愈后，气色更胜从前，眉宇间那股草原女儿的英气与野性丝毫未减，只是眼神深处，似乎沉淀了些更复杂的东西。她向萧辰抚胸行礼，又对秦风、沈妙衣点了点头。
“纳兰统领，有何要事？”萧辰示意她坐下说话。
纳兰琪没有坐，而是站得笔直，目光灼灼地看着萧辰，声音干脆有力：“王爷，末将有一事，思虑多日，今日特来禀报，请王爷定夺。”
“但说无妨。”
“末将想返回草原。”纳兰琪语出惊人。
秦风眉头微蹙，沈妙衣也露出讶色。萧辰神色不变，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纳兰琪继续道：“非是背叛，亦非一去不返。末将想回去，联络黑水部溃散在草原各处的旧部族人，还有那些同样被秃鹰部欺凌、压榨，心怀不满的中小部落。将他们召集起来，聚拢在王爷的旗帜下，组建一支忠于北岚、听命于王爷的草原联军！”
她的话语带着草原特有的直率与热切：“王爷，草原广袤，部落星散。秃鹰部虽遭重创，但根基犹在，且与王庭、与其他大部关系错综复杂。单凭北岚一城之力，若要远征讨伐，或深入草原建立统治，耗资巨大，且难以持久。草原人，终究最懂草原。若有一支草原骑兵为我们所用，则如虎添翼！”
“一来，可护卫日渐繁忙的北上商路，清剿马匪，震慑宵小。二来，可为北岚前驱，探查秃鹰动向，甚至征讨不臣。王爷只需提供部分兵甲、粮草支援，授予名分，他们自会为王爷效命，开疆拓土！此乃‘以草原人制草原人’，成本远低于王爷直接派兵统治。”
萧辰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没有立即表态。纳兰琪的提议，确实切中了他一直在思考的问题。直接统治草原，以目前北岚的人口、财力、管理模式，几乎不可能，强行去做，只会被拖入无底洞。而扶持代理势力，组建仆从军或附属部落联盟，则是更现实的选择。历史上的中原王朝，在强盛时对草原的经略，也多有“以夷制夷”之策。
纳兰琪的身份特殊，她曾是黑水部首领，在草原上，尤其是在中小部落和流散的部族民中，有一定号召力。由她出面，确实比自己这个“南人”王爷更容易获得认同。而且，她对秃鹰部有血仇，忠诚度相对可靠。
但是，风险同样巨大。她若成功在草原拉起一支队伍，会不会尾大不掉？会不会在羽翼丰满后，脱离控制，甚至反噬？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话在历史上被反复验证。
纳兰琪似乎看出了萧辰的顾虑，她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右手抚胸，仰头直视萧辰，目光坦荡而炽烈：“王爷！末将知道王爷的顾虑。我纳兰琪在此立誓，以长生天和先祖之灵为证：我召集旧部，联络诸部，只为复仇，只为让草原上的弱小部落，能有一条活路，不再受秃鹰、受那些大部欺凌！王爷于我，有救命之恩，有收留之义，更有知遇之信！北岚予我部族生路，予我尊严，末将岂是忘恩负义之徒？”
“末将愿重建‘黑水部’，但此黑水部，非复从前！它将是北岚之黑水部，王爷之黑水部！愿奉王爷为宗主，岁岁朝贡，听调听宣，永为藩属！若违此誓，人神共弃，血脉断绝！”
她的声音铿锵有力，在书房中回荡。秦风与沈妙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思索。
萧辰看着跪在眼前的草原女首领，她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重建部族的渴望，以及一种……对北岚，对他萧辰，复杂难明的信任与期待。这种情感，超越了简单的利益交换。
沉默了片刻，萧辰缓缓开口：“你想重建黑水部，本王可以理解，亦可以支持。但有几件事，需事先言明。”
“王爷请讲！”纳兰琪目光一亮。
“第一，你所部人马，需打北岚旗号，至少名义上，需接受北岚都护府节制。重大军事行动，尤其是对秃鹰部或其他大部的行动，需事先报备，经本王允准。不得擅自劫掠商旅，不得袭扰已归附北岚或与北岚交好的部落。”
“末将领命！此乃应有之义！”
“第二，北岚可提供一部分兵甲、粮食，助你起事。但数量有限，更多的，需要你们自己在草原获取，或通过贸易交换。北岚商行可与你们交易，以毛皮、牛羊、战马，换取你们需要的盐铁、布匹、茶砖。但交易需公平，不得强买强卖。”
“是！草原不缺牛羊马匹，只要能换来生存所需，我们愿意交易！”
“第三，”萧辰的声音加重了几分，“为示诚意，也为长远计，你部贵族、将领子弟，需轮流遣送入北岚学堂学习。学习大胤语言、文字、律法、礼仪。同样，北岚也会派遣通晓草原事务的官员、教习，常驻你部，协助管理，传播耕作、医疗之术。你可愿意？”
这一条，是文化渗透和人员质押的结合，是更深远的控制。纳兰琪身躯微微一震，显然明白了其中的含义。她咬了咬下唇，只犹豫了短短一瞬，便决然道：“末将愿意！能入北岚学堂，学习上邦文化，是他们的福分！末将愿将幼弟纳兰图先送来！”
“好！”萧辰起身，走到纳兰琪面前，亲手将她扶起，“纳兰琪，本王信你。草原广袤，正是英雄用武之地。本王封你为‘北境都护府黑水安抚使’，统御旧部，招抚诸蕃。望你不负本王所托，亦不负你部族子民之望。”
“安抚使”这个官职，在大胤边镇体系中，常用于羁縻归附的部族首领，既有承认其自治权的意思，又明确了上下统属关系。萧辰以此相授，算是给了纳兰琪一个正式的名分。
“谢王爷！”纳兰琪激动地再次行礼，眼中似有泪光闪动，但很快被她逼了回去，只剩下坚毅，“末将定当竭尽全力，为王爷，为北岚，在草原之上，扎下一颗牢固的钉子！待到秃鹰再起之时，末将愿为前锋！”
“不必心急。”萧辰拍了拍她的肩膀，“先站稳脚跟，积聚力量。联络旧部，需暗中进行，小心秃鹰部和王庭察觉。第一批支援，本王会让沈姑娘尽快筹措，阎罗会为你挑选一队精锐锐士，随你同去，既是保护，亦可协助联络，传递消息。”
“锐士”之名，实为监督联络之实，双方心知肚明。纳兰琪毫无芥蒂，反而感激道：“多谢王爷！有北岚锐士相助，末将行事更有把握！”
数日后，一支规模不大但装备精良的队伍，悄然从北岚北门出发。纳兰琪一身戎装，骑在骏马之上，身后跟着百余名自愿追随她返回草原的黑水部旧部勇士，以及数十头驮运着粮食、盐巴、茶砖、布匹和部分兵甲的驮马。阎罗精心挑选的二十名“锐士”，装扮成普通护卫模样，混在队伍中，他们的首领是一名沉默寡言的青年军官，名叫“铁鹞”，是阎罗亲手调教出来的好手。
临行前夜，萧辰在城主府设下简单却热烈的饯行宴。没有太多外人，只有秦风、沈妙衣、龙战、赵勇等核心寥寥数人。大碗的烈酒，大块的羊肉，气氛豪迈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纳兰琪喝了很多酒，脸颊泛红，眼神却愈发明亮。她端着酒碗，走到萧辰面前，大声道：“王爷！这碗酒，我敬你！谢你信我！草原上的雄鹰，不会忘记收留它的山峰！我纳兰琪，此去定为你，为北岚，在草原上打下一片天地！若违此誓，有如此碗！”说罢，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然后将酒碗重重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萧辰亦举碗饮尽，目光深邃：“一路保重。记住，事若不谐，保全自身，北岚永远是你的退路。”
“哈哈！王爷放心！草原是我的家，只有我让别人退，没有我退的道理！”纳兰琪大笑，笑声中带着草原儿女的豪情与不羁。她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在萧辰脸上停留片刻，那目光中有感激，有决绝，似乎还有些别的、难以言喻的东西。最终，她抱拳一圈：“诸位，保重！等我纳兰琪的好消息！”
说完，她转身，大步走向门外，再不回头。皮甲在灯火下泛着冷光，背影挺拔如标枪。
宴席散去，众人各自离开。萧辰独坐在略显空旷的厅中，望着地上碎裂的瓷碗，若有所思。苏轻雪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一杯醒酒汤，轻轻放在萧辰面前。
“王爷，纳兰姑娘……是个性情中人。”苏轻雪声音轻柔，听不出什么情绪。
萧辰看了她一眼，接过醒酒汤，没有喝：“草原的女儿，有草原的活法。她此去，是机遇，也是险途。”
苏轻雪默然片刻，轻声道：“妾身观纳兰姑娘看王爷的眼神……甚是复杂。有敬，有畏，有感激，或许……还有些别的。王爷让她独返草原，手握重兵，固然是用人以胆，但……日后如何驾驭，还需费些思量。”
萧辰放下汤碗，看向窗外沉沉夜色，缓缓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至少现在，她与我们有共同的敌人，也有共同的利益。至于日后……人心易变，权势动心。所以，才需要‘锐士’，需要学堂，需要商路，需要将她的部族，与北岚捆绑得更紧。她要的，是复仇和部族存续，我能给她。只要我给得起，她就不会轻易背叛。若真有一日，我给不起了，或者她想要更多……”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锐芒。那是一个枭雄，在温情之下，从未褪去的底色。
苏轻雪心中微凛，不再多言。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位名义上的夫君，心思之深，手段之全，远超她最初的想象。对纳兰琪，他有信任，有利用，也有防备和后手。那么，对自己呢？对沈妙衣、楚清寒、月瑶……乃至这北岚城中所有人呢？
她微微屈膝：“王爷早些安歇，妾身告退。”
走出厅门，夜风微凉。苏轻雪回头望了一眼厅中依旧独坐的身影，又想起纳兰琪摔碗立誓时那炽烈而复杂的眼神，心中幽幽一叹。这北岚城，这北境之地，英雄与枭雄，忠诚与背叛，信任与算计，如同这塞外的风，交织缠绕，永不停息。而自己，已身在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