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岚暂行法典》颁布后的肃清与公审，如同一阵凛冽的秋风，涤荡了城中的魑魅魍魉，也让“法”的威严，如同夯土般，一层层夯实了北岚的根基。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百姓们谈论的不再仅仅是王爷的勇武和兵锋之利，也开始念叨起“法曹秦大人判得公道”、“那姓赵的恶霸总算遭了报应”。一种新的秩序，在血腥与混乱之后，悄然建立，虽然稚嫩，却充满了生命力。
然而，北境的天空，从来不会长久平静。来自南方的风，带着朝堂特有的微妙气息，终究还是吹到了这座边城。
这一日，北岚城南门之外，再次黄土垫道，净水洒街。不过，这次迎来的不是风尘仆仆的商队，也不是投奔的流民，而是一支打着皇室旗号、铠甲鲜明、气派十足的队伍。队伍前方，是数十名盔明甲亮的宫廷禁卫，中间簇拥着几名身着绯袍或青袍的官员，以及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队伍后方，还有十几辆满载箱笼的大车，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正是从京城远道而来的宣旨天使一行。
消息早已提前数日由驿马飞报。萧辰率领北岚文武，在城门外肃立相迎。秦风、龙战、阎罗、赵勇、沈妙衣、苏轻雪、纳兰琪、楚清寒、月瑶等人皆在列。众人神色平静，但眼神深处，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朝廷的封赏，终于还是来了，只是不知这“赏赐”之中，包裹着怎样的机锋。
队伍在城门前停下。为首一名面白无须、年约四旬的绯袍宦官，在两名小黄门的搀扶下，慢悠悠地下了马车。他手持拂尘，眯缝着眼睛，打量了一下萧辰等人，又扫了一眼虽经修补、仍能看出大战痕迹的北岚城墙，脸上挤出一丝标准的、看不出喜怒的笑容。
“咱家内侍省少监，高怀恩，奉陛下之命，前来北岚宣旨。七皇子殿下，别来无恙啊。”宦官的声音尖细，带着宫廷特有的拿腔拿调。他显然认识萧辰，但语气中并无多少恭敬，反而有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萧辰面色如常，上前一步，拱手道：“有劳高公公远来辛苦。萧辰接驾来迟，还望公公恕罪。”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诶，殿下客气了。”高怀恩摆了摆手，笑容似乎真诚了些，“殿下镇守北境，为国御侮，劳苦功高，陛下在宫中亦是时常挂念。这不，刚打退了蛮子，陛下的封赏就紧跟着来了。殿下，请设香案，接旨吧。”
“公公请。”萧辰侧身让开道路。
一行人进入城中，直达已简单布置过的王府正堂。香案早已备好。萧辰率北岚众人，面南而跪。高怀恩清了清嗓子，展开手中明黄色的绢帛圣旨，用他那特有的尖细嗓音，抑扬顿挫地宣读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嗣守鸿业，夙夜兢业，唯以安邦定边为念。兹有皇七子、北岚镇守使萧辰，英果刚毅，智勇兼资。前番胡酋秃鹰，纠集丑类，犯我边疆，兵锋直指北岚。尔萧辰，临危受命，亲冒矢石，率北岚军民，戮力同心，血战经旬，终破强虏，斩首数千，逐敌百里，使北境危而复安，边民得以苏息。其忠勇可嘉，功绩懋着，朕心甚慰。”
“为酬勋劳，彰显国恩，特晋封皇七子萧辰为‘北境都护府都护’，假节，总督北境边务，开府仪同三司。赐金千斤，帛千匹，玉带一围，以彰殊荣。望尔克勤克慎，永固边圉，毋负朕望。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堂上一时寂静。都护府都护，从二品，位高权重，更有“假节”、“开府”之权，意味着萧辰在北境军事、政务上的权力得到了名义上的极大提升，可以自行设置幕府，任命属官，某种程度上拥有了近乎藩镇的权力。这封赏，不可谓不重。
然而，跪在下面的北岚核心成员，心中却无多少喜悦，反而警铃微作。如此重赏，背后岂能没有代价？而且，圣旨中对萧辰的兵力、缴获、如何击退秃鹰等具体细节一概模糊，只笼统说“血战经旬”、“逐敌百里”，显然是刻意淡化北岚此战的具体成果和萧辰个人的军功，着重强调其“忠勇”和朝廷的“恩赏”。
“儿臣萧辰，领旨谢恩！陛下隆恩，天高地厚，臣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以报陛下，以安黎庶！”萧辰的声音沉稳有力，双手高举，接过那卷沉甸甸的圣旨。
高怀恩将圣旨放入萧辰手中，顺势虚扶一把，皮笑肉不笑地道：“恭喜都护大人了！陛下对大人可是寄予厚望啊。这北境都护府新立，百事待兴，大人还需多多费心。”
“有劳公公提点。”萧辰起身，顺势将一个早已备好的、沉甸甸的锦囊，不着痕迹地塞入高怀恩袖中，“公公远来辛苦，已在府中备下薄酒，为公公及诸位天使接风洗尘。些许程仪，不成敬意，还望公公笑纳。”
高怀恩手指一捻，感受到锦囊内银票的厚度，脸上的笑容顿时真切了三分：“都护大人太客气了。那咱家就却之不恭了。说起来，陛下还有几句口谕，让咱家转达给都护大人。”
萧辰神色一肃：“公公请讲。”
高怀恩压低了些声音，但足以让堂上众人听清：“陛下说，北境新定，但蛮性难驯，秃鹰虽退，未必死心。为保北境长治久安，朝廷决议，抽调精锐，充实边军。特命忠武将军柳文焕，率三千禁军精锐，进驻定北城，与北岚互为犄角，共御外侮。陛下希望，都护大人能与柳将军精诚合作，确保北境无虞。所需粮秣军资，朝廷会酌情拨付，也需北岚地方多多协助才是。”
定北城！柳文焕！三千禁军！
这几个词像冰锥一样，刺入北岚众人的心中。定北城位于北岚东南方向约一百五十里，规模比北岚略小，亦是边塞要冲。此前因秃鹰入侵，守将战死，城池残破，一度被放弃。如今朝廷突然派兵进驻，还是柳家的人，率三千号称“禁军精锐”的兵马！
名为协防，实为监视，甚至……遏制！
柳家，果然出手了！而且是以这种冠冕堂皇的“阳谋”方式。你不能拒绝，因为这是朝廷的“关怀”和“支援”。你若抵触，便是心怀不轨。你若配合，身边就永远杵着一把悬着的、随时可能落下的刀。柳文焕和他的三千人马，就像一根钉子，楔在了北岚的侧后方。
萧辰眼神深处寒光一闪，但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感激与忧虑的神情：“陛下圣虑周详，体恤边关将士，臣感激涕零。柳将军能率禁军精锐前来协防，实乃北境之福。只是……”他微微蹙眉，“定北城经此前战火，恐城防残破，粮秣短缺。柳将军远来，后勤补给，确需仔细筹划。北岚新遭兵燹，府库空虚，恐难全力支应，还需朝廷多多体谅。不过，柳将军但有所需，只要是北岚力所能及，定当竭力相助。”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先感谢皇恩，欢迎柳文焕（不得不欢迎），然后点出定北城的困难和北岚的拮据，暗示朝廷别想完全把包袱甩过来，最后表态“力所能及”会帮忙，留足了余地。
高怀恩呵呵一笑，似乎对萧辰的“识趣”很满意：“都护大人放心，陛下的意思，也是让柳将军就地筹措部分粮草，与北岚互为表里嘛。具体事宜，待柳将军到任后，自会与都护大人商议。咱家只是传个话。”
接风宴上，觥筹交错，表面上气氛融洽。高怀恩收了好处，话也多了起来，透露了一些京中无关痛痒的趣闻，对北岚的“艰苦”表示了一番虚伪的同情，对萧辰的“功绩”又夸赞了几句。萧辰及秦风等人则陪着小心，应对得体。
宴后，萧辰亲自将高怀恩一行送至馆驿安歇，又将带来的“赏赐”——那些金帛玉带，登记入库。至于那“金千斤，帛千匹”，听起来丰厚，实则折算下来，价值也就数万两银子，对于现在的北岚，不过是杯水车薪，更多是象征意义。
回到书房，只剩下核心几人，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王爷，柳家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龙战首先忍不住，压低声音怒道，“柳文焕那厮，末将在京中时有所耳闻，虽是柳家旁系，但最善钻营，贪财好色，名声狼藉。让他带兵驻在定北城，还离我们这么近，分明是来恶心人，监视我们！什么协防，我看是来抢功、掣肘的！”
赵勇也瓮声道：“三千禁军，说是精锐，谁知道是什么货色？不过既然是柳家派来的，装备肯定不差。驻扎在定北城，就像一根刺，扎在我们肋下！”
秦风捻着胡须，沉声道：“此乃阳谋。朝廷，或者说柳家，既忌惮王爷此战显露的兵锋与潜力，又不愿、或暂时不能明着打压，便以此法，名为封赏嘉奖，实则遣人监视，埋下钉子。若我等与之冲突，便可治王爷一个‘跋扈不臣’、‘排挤同僚’之罪；若我等隐忍，则时时受其掣肘，如芒在背。且三千人马，人吃马嚼，朝廷粮饷未必能足额及时，到最后，多半还是要摊派到北岚乃至周边州县头上，消耗我方。”
苏轻雪静静地坐在一旁，此时才轻启朱唇，声音平静无波：“柳文焕此人，妾身在京中亦有耳闻。确如龙将军所言，贪财好色，但能得柳家看重，派此重任，亦非全然庸才。其为人狡黠，擅长见风使舵，欺软怕硬。他此番前来，必有所图，或是为财，或是为窥探北岚虚实，或是……等待时机。”
沈妙衣蹙眉道：“关键是这三千人马，若是驻扎下来，日常监视、摩擦不说，一旦北境有变，或是朝廷……有异动，他们便是一把顶在我们背后的刀。定北城虽残破，但若被其修缮经营，便成掣肘之患。”
纳兰琪冷声道：“要不要我带飞骑营，找个由头，在半路……”她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草原儿女，解决问题的方式向来直接。
“不可。”萧辰摇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一直沉默的阎罗身上，“柳文焕是朝廷钦封的忠武将军，所部是明旨派驻的禁军。若在半路出事，无论是否为我们所为，这个黑锅我们都背定了。届时，柳家必会以此为借口，兴师问罪，朝廷也无话可说。此乃下策。”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击桌面：“陛下封我为北境都护，有开府之权，柳文焕名义上亦属北境边军，需受我节制。这便是我等的名分大义。他若循规蹈矩，真心协防，我等便以礼相待，该支应的粮草，在‘力所能及’范围内，可以给一些。但他若心怀叵测，伸手过长，或有不轨之举……”
萧辰眼中寒光微露：“我等占据大义名分，又有地利人和。他远来是客，根基不稳。定北城残破，补给不易。三千人听着不少，但真要动起来，未必够看。阎罗。”
“属下在。”阎罗上前一步。
“你亲自挑选机灵可靠的好手，即刻起，加强对定北城方向的监视渗透。柳文焕所部一举一动，人员构成，将领背景，粮草来源，与外界联络，我都要知道。尤其注意，其军中是否有玄冥教或其他江湖势力渗透的迹象。”
“是！”阎罗领命。
“秦风先生，以都护府名义，行文定北城，欢迎柳将军进驻，并询问其有何困难，需要北岚提供何种‘协助’。语气要客气，但原则要清晰，北岚自身困难也要提及。同时，以都护府名义，发布安民告示，言明柳将军所部乃朝廷派来协防之师，令周边百姓勿要惊扰，亦要求柳将军所部严守军纪，不得滋扰地方。”
“老朽明白。”秦风点头，这是先礼后兵，占据道义制高点。
“龙战、赵勇，磐石营、陷阵营，操练不可松懈，尤其注意东南方向。飞骑营加强外围游弋。但切记，没有我的命令，绝不可与柳部发生任何冲突，哪怕是小摩擦，也要尽量避免。他要窥探，只要不越界，就让他看。我们要示之以稳，示之以弱，至少，在柳文焕看来，我们要显得忙于恢复，无力他顾。”
“末将领命！”龙战、赵勇、纳兰琪齐声应道。
“至于柳文焕本人，”萧辰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贪财好色？善钻营？见风使舵？好，那我们就投其所好。他不是要来‘协防’吗？不是可能缺粮缺饷吗？沈姑娘，准备一份‘厚礼’，金银珠宝，北岚特产，选些珍贵的，但不要太扎眼。另外，以都护府名义，邀请柳将军，待其安顿后，来北岚‘商议防务’。我们好好‘招待’一下这位柳将军。”
沈妙衣会意：“妙衣明白，定会准备一份让柳将军‘满意’的礼物。”
“先观察，后定策。”萧辰总结道，“柳文焕是疥癣之疾，亦是试探之石。他若识趣，大家相安无事。他若不知进退……这北境风沙大，折损个把‘水土不服’的将军，也是常事。眼下，我们的重心，仍是自身发展。兵工坊、新粮种、水利、商路、法典推行，这些才是根本。柳文焕，不过是个插曲。”
众人精神一振，齐声应诺。王爷的思路清晰，既有防备，又不为其所动，牢牢抓住发展主线。这让众人心中的阴霾散去不少。
朝廷的“赏赐”，如同一颗包着蜜糖的毒丸。北岚接下了蜜糖（都护虚衔和有限赏赐），也看到了里面的毒（柳文焕的三千兵马）。但萧辰不打算立刻将毒丸吐掉，而是准备小心地剥开糖衣，看看这毒，到底有多毒，又该如何，将其化为己用，或者……悄无声息地化解。
定北城方向，阴云悄然汇聚。而北岚城中，齿轮依旧在有条不紊地转动，只是转速，似乎更快了几分。一种无形的压力，与强烈的求生、发展欲望交织在一起，推动着这座边城，在风雨欲来的前夜，默默积蓄着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