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长莺飞的季节，在北岚这片苦寒之地，来得格外短暂而珍贵。距离新军整编、土豆下种、灰泥问世，已过去一月有余。城外的土豆苗已蹿起一掌高，绿意顽强地涂抹在荒原上；新的水渠将清泉引向更远的田地；低矮的城墙在“北岚灰泥”的粘合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高”、加厚。
而校场之上，变化更为显着。
昔日散漫混乱的喧嚣，已被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铿锵有力的金铁交鸣、以及短促有力的号令所取代。虽然依旧夹杂着操练者的怒吼、吃痛的闷哼和军官粗野的喝骂，但一种名为“纪律”的东西，已在这片尘土飞扬的场地上生根发芽。
这一日，天色微明，校场四周便已戒严。不是防止外人闯入，而是清出了观礼的区域。受邀前来的，有北岚城内仅存的几家还有些头脸的士绅，以赵家为首；有登记在册、表现积极的流民头人；有工匠坊、灰泥窑的管事；甚至还有十几个看起来像是行商、猎户、游方郎中打扮的陌生人，他们被“客气”地请到了视野最好的位置，周围站着看似随意、实则眼神锐利的军士。
赵家家主赵德坤，一个面团团、富态的中年人，穿着簇新的绸衫，坐在观礼台侧首，手里捧着兵卒送上的粗茶，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眼神却不时瞟向场中，又飞快地扫过主位上那位玄色常服、沉默不语的年轻亲王。他身后几个小家族的族长，更是坐立不安，额角见汗。那些“行商”、“猎户”们，则低眉顺眼，但眼角的余光，却像钩子一样，牢牢钉在校场上。
辰时正，鼓声三通。
咚！咚！咚！
沉闷的鼓点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校场内外为之一静。
萧辰起身，走到观礼台前。他没有穿甲胄，只是一身简单的玄色劲装，腰佩长剑，但往那里一站，一股无形的压力便弥漫开来。阳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映得那双眸子深不见底。
“开演！”
没有冗长的训话，只有两个字，干脆利落，斩钉截铁。
“磐石营！列阵！”
龙战炸雷般的吼声首先响起。只见校场东侧，两百名磐石营士卒，闻令而动。他们身披加厚的皮甲，头戴铁盔，左手挽着一人高的包铁大木盾，右手持长达一丈有余的木制长枪（枪头包布）。动作虽不花哨，甚至有些沉重，但两百人如一人，踏着整齐的步伐，轰然向前。
“盾！”
哗啦一声，大盾齐齐顿地，厚重的盾牌边缘紧密相连，瞬间在阵前竖起一道密不透风的木质城墙。盾牌间隙，一根根斜指前方的长枪如林探出，寒光闪闪（虽是木枪，但包铁枪尖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光）。
“进！”
“嘿！嘿！嘿！”
伴随着有节奏的低吼，盾墙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向前移动。脚步踏地，尘土飞扬，整个校场似乎都在随之震动。他们演练的是最简单的防御推进阵型，但那股如山如岳、不可撼动的厚重气势，已让观礼台上不少人脸色发白。尤其是当盾阵行进到观礼台前不远，那如墙推进的压迫感，几乎让人窒息。
“磐石营，退！锐士营，袭扰！”
令旗挥动，磐石营盾阵轰然止步，随即缓缓向两侧分开。就在盾阵移动的刹那，校场西侧，如同鬼魅般，数十道灰色的身影骤然窜出！
是锐士营！他们没有披甲，只着轻便的灰褐色劲装，脸上甚至涂抹着灰土草汁，手中武器也五花八门：短刀、手弩、绳索、飞爪，甚至还有吹箭。他们行动迅捷如猎豹，脚步轻盈，借着校场上设置的简陋障碍（草堆、矮墙、壕沟），时隐时现，从各个刁钻的角度，向刚刚散开的磐石营“发动攻击”。
有的如灵猿般攀上矮墙，用手弩“射击”盾阵后方；有的就地翻滚，试图从盾牌下方空隙“突入”；还有的两人一组，抛出飞爪绳索，勾住盾牌边缘，用力拖拽，试图破坏阵型……
虽然只是演练，用的也是未开刃的武器和去掉箭头的弩箭，但那股子狠辣、刁钻、无所不用其极的劲头，看得人头皮发麻。他们像是附骨之疽，又像是无处不在的阴影，围绕着磐石营的铜墙铁壁，不断寻找着破绽。
磐石营士卒在龙战的指挥下，沉着应对。盾牌始终保持着严密的阵型，长枪不时刺出，逼退靠近的“敌人”。偶有“锐士”突入内圈，也很快被阵中预留的、手持短兵的精悍士卒“解决”。攻防之间，虽无真正的鲜血飞溅，但呼喝声、武器碰撞声、中箭（训练用软头箭）士卒的闷哼声，交织在一起，杀气凛然。
“锐士营退！先登营，破阵！”
阎罗尖利的呼哨声响起，灰色的身影如同潮水般退去，毫不留恋。
几乎在同一时间，校场北侧，战鼓骤然变得急促、狂暴！
“先登！先登！先登！”
伴随着震天的怒吼，铁山一马当先（并未骑马），他身披厚重的镶铁皮甲，头戴只露双眼的铁盔，手持一柄巨大的木制开山刀（未开刃），如同一头发狂的犀牛，率先冲出。在他身后，两百名先登营士卒，同样着重甲，持大刀、重斧、狼牙棒等重兵器，组成一个尖锐的三角阵型，以无可阻挡的气势，向着刚刚击退“袭扰”、阵型似乎微乱的磐石营盾墙，发起了决死冲锋！
“轰！”
木制的开山刀重重劈在包铁木盾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巨响。铁山以身作则，硬生生用蛮力在盾墙上“撞”开一个缺口！身后重甲步兵怒吼着涌上，用身体，用武器，疯狂冲击着磐石营的防线。
这是纯粹的、暴力的碰撞！是矛与盾最直接的交锋！
磐石营的盾墙在剧烈摇晃，长枪疯狂攒刺，试图阻挡这股钢铁洪流。但先登营的士卒仿佛不知疼痛，顶着枪刺，用盾牌，用肩撞，用一切手段，撕扯着对方的阵型。不断有士卒“倒下”（按规则退出），但缺口在扩大，三角阵型的锋矢，狠狠凿进了磐石营的阵列！
“合！绞杀！”
龙战须发戟张，怒吼连连。磐石营士卒拼死抵抗，两翼合拢，试图将突入的先登营包裹、绞碎。而先登营则在铁山的带领下，死战不退，不断向纵深突破……
整个校场，杀声震天，烟尘弥漫。虽然只是木刀木枪，虽然只是演习，但那惨烈的气势，那以命相搏的狠劲，那令行禁止、配合默契的战术动作，已远超寻常郡兵，甚至不输于一些边军精锐！
观礼台上，一片死寂。
赵德坤脸上的笑容早已僵住，手中的茶盏微微颤抖，茶水溅出都浑然不觉。他身后的士绅们，有的面如土色，有的张大嘴巴，眼中满是惊惧。那些“行商”、“猎户”们，更是脸色凝重，彼此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他们或许不懂太高深的军阵，但那冲天的杀气，那悍不畏死的气势，那明显经过严酷操练的战术动作，做不了假！这绝不是一支仓促成军、只能唬人的乌合之众！
流民头人和工匠管事们，则是看得心潮澎湃，与有荣焉。这是保护他们的军队！如此强军，何愁不能在这乱世立足？
“鸣金！”
就在两营缠斗、杀得难解难分之际，高台上，萧辰淡淡下令。
“铛——铛——铛——”
清越的金锣声响起，穿透震天的喊杀。
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前一瞬还在舍命搏杀的双方士卒，闻声立刻停手，迅速脱离接触，哪怕“武器”已经快要碰到对方。随后，在各自营正的怒吼声中，快速整理队形，退回到各自的出发位置。整个过程干脆利落，绝无拖泥带水。
烟尘缓缓散去，校场上，只留下满地狼藉的脚印和模拟的“残破”工事，以及肃然列阵、虽然气喘吁吁汗流浃背但眼神锐利、站得笔直的三营将士。
满场肃然。
只有风声，和沉重的喘息声。
萧辰缓步走下观礼台，来到校场中央。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但同样坚毅、同样带着血性与凶悍的面孔。这些都是他一手挑选、一手操练出来的兵，是北岚未来的脊梁。
“很好。”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一月操练，初见筋骨。今日演武，未堕我北岚军威！”
“然，记住今日之气！”萧辰声音陡然转厉，目光如电，扫向三营士卒，“你们今日之对手，是袍泽！是演习！他日沙场之上，面对的是真刀真枪，是你死我活之敌！今日多流汗，战时少流血！今日不拼命，他日便送命！”
“磐石之固，锐士之疾，先登之勇，乃我军立足之本！然，军阵变幻，存乎一心！各营需精诚协作，方为铁板一块！今日演武，破绽犹存，配合生疏，回去之后，各营自省，加倍操练！”
“诺！”三营将士，包括龙战、阎罗、铁山在内，齐齐单膝跪地，轰然应诺，声震云霄。
萧辰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观礼台。他的步伐沉稳，踏在尚有余震的校场土地上，却仿佛踩在每个人的心头。
他径直走到赵德坤面前。
赵德坤慌忙起身，脸上挤出笑容，正要说话。
萧辰却抬手止住了他，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位北岚城内最大的地头蛇，也是目前态度最暧昧的士绅代表。
“赵家主，观我北岚新军，气象如何？”
赵德坤擦了擦额角的汗，干笑道：“王爷治军有方，将士用命，威武雄壮，实乃北岚之福，百姓之福啊！”
“是北岚之福便好。”萧辰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但话语中的分量，却让赵德坤心头发紧，“北岚，要的是安定，是规矩。这规矩，本王来定。”
他微微前倾身子，声音压低了几分，只有近处的赵德坤和几个竖起耳朵的士绅能听清：“守我的规矩，按时纳粮，守法经营，便是北岚人，本王自会庇护，一视同仁。”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赵德坤肥白的脸，扫向校场上那杀气未消的数百将士。
“否则，”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赵德坤瞬间苍白的脸上，吐出两个字，冰冷如铁：
“便是我的敌人。”
赵德坤腿一软，差点瘫坐下去，幸亏被身后的管家扶住。他脸上血色尽褪，冷汗涔涔而下，连连拱手作揖，声音发颤：“王爷明鉴！王爷明鉴！赵家……赵家世代居于此地，向来安分守己，定当谨遵王命，谨遵王命！绝无二心！绝无二心啊！”
其他士绅也慌忙起身，赌咒发誓，表露忠心。
萧辰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观礼台上那些“行商”、“猎户”。那些人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
“今日演武已毕，诸位，请回吧。”萧辰说完，不再理会他们，转身向郡府走去。
龙战、阎罗、铁山三人，如同三尊门神，按刀肃立在校场边缘，冰冷的目光扫过那些仓皇离去的观礼者，尤其是那几个眼神闪烁的“陌生人”。
直到所有人离开，校场上只剩下肃立的军队。
龙战咧开大嘴，露出一口白牙，对身旁的阎罗和铁山低声道：“看见没？那几个探头探脑的杂碎，腿肚子都在打颤。”
阎罗阴恻恻地笑了笑，没说话。
铁山瓮声瓮气道：“王爷说了，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今天，算是给那些魑魅魍魉，先亮亮牙口。”
远处，萧辰的背影消失在郡府门内。
而在更远处，城外的荒野中，几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正快速远离北岚，奔向不同的方向。他们怀里的密信，将把今日所见——那支初露峥嵘、杀气腾腾的新军，那位手段强硬、深不可测的靖王——带到他们各自的主子面前。
北岚的獠牙，已悄然探出。
是蛰伏，还是撕咬，只待风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