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岚的春天来得迟。
已是二月中,城外荒原上的枯草才勉强冒出些绿意,稀稀拉拉,像癞子头上的毛。风依旧料峭,卷着沙土,刮在人脸上生疼。但比起月前那冻死人的严寒,终究是和软了些。
城墙根下,粥棚的炊烟每日准时升起。领粥的队伍依然很长,但人们脸上的麻木和绝望,似乎淡了些许。校场方向,每日天不亮就传来震天的号子和沉重的脚步声,那是新军在操练。虽然日子依旧艰难,但这座城,似乎有了点活气。
这活气,在萧辰带着一队人,推着几辆古怪的、带着长长杆子的木车出现在东门外时,变得更具体了些。
“王爷,这……这是要做什么?”陈秀才跟在萧辰身侧,看着士兵们在那几辆被称为“钻井架”的简陋木车旁忙碌,有些疑惑。一同来的,还有几十个被征召的流民壮丁,他们扛着铁锹、镐头,脸上也写满茫然。
“打井。”萧辰言简意赅。他走到一片地势略低、土层颜色稍深的地方,用脚点了点。“从这里开始,往下挖。”
“打井?”陈秀才更疑惑了,“王爷,北岚地下多岩,水脉深藏,以往也不是没打过,十井九枯,劳民伤财啊。而且即便有水,也多是苦咸,不堪饮用。”
周围旁观的百姓和流民也窃窃私语起来。打井?在这地方?这位年轻王爷怕不是异想天开?有那年纪大的,已经摇着头,准备离开了。
萧辰没有解释。他无法解释自己脑海中那张简易的、来自系统的“北岚城周边浅层地下水脉分布草图”。他只能做。
“挖。”他重复道,语气不容置疑。
士兵和壮丁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抡起了工具。铁镐砸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溅起黄色的土块。
第一天,挖了三尺,除了硬土和碎石,什么也没有。
第二天,挖了一丈,还是土和石头。
围观的人越来越少,窃窃私语变成了公开的嘀咕和叹息。连陈秀才都忍不住劝道:“王爷,要不……算了吧?这人力物力,不如多开垦点荒地。”
萧辰只是摇头,每日都来井边看,有时一站就是半天。他默默计算着深度,对照着脑中那模糊的草图。位置应该没错,深度……也差不多了。
第三天下午,当井深挖到两丈左右时,挖井的壮丁忽然觉得镐头下的触感变了。
“王爷!石头!挖到硬石头了!”一个满脸尘土的壮丁喊道,声音带着沮丧。挖到岩石层,通常意味着这井废了。
萧辰却眼睛一亮:“继续,把石头撬开!”
众人无奈,只能换工具,用撬棍、重锤,对付那坚硬的岩石。叮叮当当的声音响了一下午,岩石被一点点破开、清理。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给荒原镀上一层血色。
“水!出水了!”
一声带着颤抖和难以置信的惊呼,从井底传来。
所有人都是一愣,随即呼啦一下围到井口。
只见井底,被撬开的岩石缝隙中,一股浑浊的水流正汩汩涌出,很快漫过了井底工人的脚踝。
“是水!真的是水!”井底的壮丁激动地用手捧起一掬,顾不上浑浊,喝了一口,随即狂喜大叫,“甜的!是甜水!不是苦的!”
人群瞬间沸腾了!
“出水了!真的出水了!”
“老天爷!是甜水!”
“王爷!王爷找到了水!”
欢呼声,惊叹声,响成一片。原本打算离开的人又跑了回来,更多人从城里涌出,围在井边,伸长脖子往下看。看着那不断涌出、渐渐变得清澈的水流,许多人眼眶都湿了。
在北岚,水比油贵。多少年了,城里只有几口老井,出水量少,到了旱季更是见底。城外更是只有一条时断时续的小河沟,水也带着碱味。甜水,尤其是这么丰沛的甜水,简直是上天的恩赐。
陈秀才也激动得胡子直抖,对着萧辰深深一揖:“王爷真乃神人也!竟能点出如此旺泉!北岚百姓有救了!”
萧辰脸上也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但很快收敛。他沉声道:“这还不够。传令,按我标定的另外三处,同时开挖!另外,组织民夫,以此井为中心,开挖引水渠,先通到粥棚和流民营!”
“是!是!”陈秀才连声应下,立刻转身去安排,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消息像风一样刮过全城。当夜,无数百姓扶老携幼,来到东门外,就为了看一眼那口“王爷井”里汩汩冒出的清泉。有人跪在井边磕头,有人用陶罐小心翼翼地装水,更多的人则是站在远处,望着那被火把照亮的井口和忙碌的人群,脸上露出久违的、名为希望的光彩。
接下来的日子,北岚城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活力。另外三处井址也相继出水,虽然水量不如第一口,但也足够清澈甘甜。简易的水渠被迅速挖通,清冽的井水被引入城中几个集中的取水点,也流向了那些正在搭建的安置流民的窝棚旁。
百姓的欢呼是真切的,士兵们训练时也多了几分力气——至少,饮水不再是难题了。
水的问题初步解决,另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摆在了萧辰面前。
粮。
府库里的粮食,在每日赈济和军粮消耗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春耕在即,但种子在哪里?耕牛在哪里?农具又在哪里?靠城外那点贫瘠的、许久未耕的荒地,能产出多少粮食?
这日,郡府后院,萧辰面前摆着几个沾着泥土、其貌不扬的块茎。它们外表粗糙,黄褐色,有些还发了芽。
秦风、陈秀才,以及几个临时找来的、看起来还算有些经验的老农,围在旁边,好奇又疑惑地看着这些“土疙瘩”。
“王爷,这是……”秦风忍不住问。他认识五谷,可从未见过此物。
“此物,我叫它‘土豆’,也叫‘马铃薯’。”萧辰拿起一个,在手里掂了掂,“是早年从西域胡商那里得来的奇种。耐寒,耐贫瘠,不挑地,亩产……极高。”
“亩产极高?”一个老农忍不住开口,语气满是怀疑,“王爷,老汉种了一辈子地,从没听说有什么作物不挑地还高产。这……这东西,真能吃?怎么个高法?”
“能吃。”萧辰肯定道,“蒸、煮、烤皆可,可作主食,亦可作菜。”他顿了顿,说出一个数字:“若风调雨顺,照料得当,亩产可达十五石以上,甚至更多。”
“多少?!”老农惊得差点跳起来,声音都变了调。秦风、陈秀才也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
大梁北方,上好良田,精心伺候,一季麦子亩产也不过两三石。十五石?那是天方夜谭!
“王爷,此事……非同小可,可否当真?”秦风声音有些发干。
“本王亲身试种过,确是如此。”萧辰面不改色地扯谎。系统出品,必属精品。这土豆种是系统奖励的优化品种,适应性强,产量稳定,在这个时代,说是仙种也不为过。“只是此物种植,有些特别之处。需切块,每块带芽眼,浅埋,不需过密。生长期间需勤加培土……”
他详细讲解了种植方法,几个老农将信将疑地听着,努力记忆。
“本王知道,空口无凭。”萧辰看着他们,“所以,这些种薯,我会免费分发给愿意试种之人。不强迫,全凭自愿。”
他示意秦风展开一张粗略的城外地形图,指着上面几处被圈出的地方。
“此处,沿河滩涂,地势平缓,划为‘军屯区’,由军中辅兵和新兵轮值耕种,所产粮食,专供军用。”
“此处,城西坡地,土质尚可,划为‘民垦区’。凡北岚在籍百姓,或登记在册、愿落户北岚之流民,每户可凭户籍或号牌,领土豆种薯二十斤,租用官府农具,垦荒种植。第一季收成,只需上缴三成作为田赋,余下七成,皆归自家所有!”
“轰——”
此言一出,不啻惊雷。
几个老农惊呆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只需上缴三成?余者自留?要知道,以往佃种豪强土地,租子最少也要五成,遇到狠的,七八成都有!官府赋税更是层层加码。三成赋,简直是闻所未闻!
“王爷……此言当真?真……真只缴三成?”一个老农颤声问,眼圈都红了。
“本王言出法随。”萧辰语气斩钉截铁,“不仅如此,垦荒之地,头三年免一切杂税。所垦之地,谁垦归谁,官府发放地契!”
更大的惊喜,砸得几个老农头晕目眩。有地?自己的地?只需缴三成粮?天底下竟有这样的好事?
秦风也震惊地看着萧辰。他知道王爷要聚拢人心,可这代价……未免太大了。但他看着萧辰坚定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王爷行事,常有惊人之举,或许,真有奇迹?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全城,飞向城外拥挤的流民营。
起初是怀疑。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莫不是骗人去当苦力?或者是新的盘剥手段?
但很快,亲眼见到那清冽的井水,看到郡兵们真的开始在划定的“军屯区”清理土地,挖沟起垄,又有陈秀才带着人,不厌其烦地讲解、登记,甚至当场给最先报名的几户流民发放了那些奇怪的“土豆”种薯和简陋的农具……
怀疑,开始动摇。
当第一个瘦骨嶙峋的流民老汉,颤抖着手接过那袋沉甸甸的种薯和一张盖着红印的“垦荒凭据”时,他混浊的眼里滚出泪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郡府方向磕头。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希望,就像星星之火,在北岚这片冻土上点燃了。
东门外,新开的井旁,架起了简陋的水车,井水被源源不断提起,流入新挖的沟渠,滋润着干裂的土地。
西城边,划定的“民垦区”内,到处是忙碌的身影。男人挥舞着租来的、尚且笨重的铁镐,奋力刨开板结的荒地;妇人孩子跟在后面,捡拾石块,清理草根。领到种薯的人家,在官府派来的、刚刚学会的老农指导下,小心翼翼地将带芽的土豆块埋进土里,如同埋下全家人活下去的希望。
军屯区那边,号子声震天。辅兵和新兵们,在龙战、铁山等人的呵骂声中,一边进行着严酷的操练,一边利用操练间隙,开垦着土地。虽然笨拙,虽然辛苦,但没人抱怨。因为他们知道,这里产出的粮食,将来会进入他们自己的肚子。
秦风陪着萧辰,站在刚刚加固过的东门城楼上,望着城外一片忙碌的景象。
春风依旧料峭,却已带上了泥土翻新的气息。远处,井架矗立,水车吱呀。更远处,荒原上,点点人影在奋力挥锄,弯腰播种。虽然依旧贫瘠,虽然依旧艰难,但那一片热火朝天、奋力求生的景象,却让这座暮气沉沉的边城,焕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生机。
“王爷,”秦风望着眼前的一切,声音有些哽咽,“活了……北岚,开始活了。”
萧辰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注视着这片土地,注视着那些在苦难中依然挣扎着、期盼着、劳作着的人们。
水有了,希望的种子已经埋下。
但,这只是开始。
他目光投向更远的北方天际,那里铅云低垂,寒风依旧在旷野上呼啸。
活下去,只是第一步。
要在这四战之地站稳脚跟,要面对即将到来的风暴,需要更多的水,更多的粮,更锋利的刀,和更坚硬的骨头。
他按了按腰间冰冷的剑柄。
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