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炷香后,听雨轩终于来了大夫。
却不是之前说好的府医墨大夫。
秋月引着沈策进屋,苏时愿见到他,心头不由一惊。
她记得前世,沈策这人挺忙的,怎么最近三天两头便往陆府跑,真是奇了怪了。
“苏娘子,听说你耳朵已经能听见了,让在下来帮您看一下。”
“你怎么知道?”
苏时愿脱口而出,问完,她便后悔了。
定然是陆辞告诉他的。
沈策走上前,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打扰了。”
他落座后,手指轻轻搭在女子腕间诊脉。
抬起头,猝不及防撞上苏时愿的目光,沈策下意识移开。
他能感受到面前女子对自己的敌意,自墨香居初遇时,便是如此。
说实话,他都不明白,这份敌意从何而来。
诊完脉,沈策俯身,仔细检查她的耳朵。
“苏娘子的耳膜正在慢慢长合,听力会一点点恢复。近来可有时常听见嗡嗡的响声?”
苏时愿轻轻点头。
“别担心,这些都是恢复期里的常态。”
一旁守着的秋月按捺不住,连忙开口:“沈郎君,还有一事,我家姑娘近来频频摔跤,如今膝盖还在渗血。”
“我一并替她处理。”
说着,他卷起她的裤腿,目光一顿。
她的皮肤很白很细腻,新旧伤痕交错,格外明显。
他敛了神色,取出金疮药和纱布。
“你这摔倒根源还在耳朵,平衡感不稳。平日里行走最好有人搀扶着,慢慢走。
等耳膜完全长好,就会恢复如常了。”
苏时愿迟疑片刻,小声开口:“沈郎君,我的脉象可还有别的什么不妥吗?”
“娘子只是气虚劳倦,思虑过重。平日里放宽心绪,少忧少闷,便无大碍。”
“有劳郎君。”
这个结果,苏时愿心里五味杂陈。
说不清是怅然,还是落空。
沈策医术冠绝天下,连他都诊不出滑脉。
那便是并未有孕。
这一世,她的岁岁不会来了。
是她对不起岁岁。
送走沈策后,秋月递来了药。
“姑娘,快喝吧,这是沈郎君为您开的。喝了之后好好睡一觉。”
苏时愿皱了皱眉,扬起头一饮而尽。
秋月立刻递上蜜饯,她含在嘴里。
可心里却依旧苦涩。
药劲上来后,苏时愿眼皮发沉,很快便沉沉睡去。
梦里。
那个小女孩扑进她的怀中,咯咯大笑。
苏时愿用力将她紧紧抱住:“岁岁,娘好想你。”
怀里的小女孩仰着头:“娘亲,岁岁也想你。”
“娘亲是不要岁岁了吗?”
“岁岁会很乖,很乖的。”
“岁岁不要好看的衣裳了,也不要香甜的点心了,岁岁只想留在娘亲身边。”
“娘亲,你不要丢下岁岁……”
一声一声软糯的“娘亲”,喊得她肝肠寸断。
苏时愿醒的时候,枕面上已经湿透,脸上泪痕纵横。
她怔怔望着帐顶,心口空空荡荡。
原来,不过是一场梦。
可如今,也只有在梦里,她才能再次见到她的岁岁。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喧哗声。
苏时愿强撑着昏沉的身子坐起来,就见秋月慌慌张张地闯进屋里。
“姑娘,不好了,清风院来人,把翠柳抓走了。”
苏时愿匆匆赶去清风院时,一眼便看见翠柳跪在庭院中。
上首坐着的是陆辞,他的身边是红着眼眶的白芷柔。
翠柳瞥见苏时愿,哀求道:“姑娘,救救奴婢,奴婢是冤枉的。”
秋月扶着苏时愿慢慢走近,陆辞的目光扫向她,留意到她走路一瘸一拐。
男人移开视线,淡声道:“来人,搬张凳子。”
苏时愿落座,静静看着。
白芷柔委屈开口:
“这个丫鬟是表嫂的人,今日却冲撞我。这事总得有个公道,我便请来二表哥来做主。”
“长话短说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陆时神色淡漠。
“我本见她把二表哥的大氅弄得脏污,想教训她几句,谁知她那么没规矩,竟要动手反抗。”
“哦?这丫鬟胆子竟这般大?以下犯上,可是犯了家规的。”
翠柳满脸泪痕,拼命摇头。
“求少君明鉴,事情不是这样的。”
她微微侧过头,特意露出脸上清晰可见的巴掌印。
“是表姑娘打奴婢,奴婢只是觉得太疼了,便稍微躲了一下。
谁知表姑娘便踩空摔了下去。
就算给奴婢一万个胆子,奴婢也不敢还手的。少君求您明察。”
说完,她用力地磕了几个头。
翠柳长得不算绝色,只生得清秀。
一张瓷白的小脸,配上一凤丹凤眼微微上挑。
天生带着勾人的韵味。
此刻,她的小脸上还有巴掌留下的红痕,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倒真叫人看着几分怜惜。
白芷柔见状,狠狠剜了她一眼。
苏时愿眼看着二人就要闹掰,突然起身。
“二爷,我虽不知林间究竟发生了何事,可却有几句话想说。”
众人的视线都落在她的身上。
“翠柳是跟着我从长安来的陪嫁丫鬟,她向来胆子小,倘若她真有错,便是我管教不周。
我愿替她担下责罚,还请二爷宽恕。”
此话一出,翠柳怔住了,心里更是生出异样的底气。
白芷柔亦是一愣。
她的心思也活络了起来。
苏时愿竟肯出面保下这个丫鬟,足以见得翠柳在她心中的分量。
留着此人,倒是极好的。
她能继续为自己打探听雨轩的动静。
只不过,今日这一顿敲打,断不能少。
打定主意,白芷柔立刻换上一副大度模样。
“二表哥,既然表嫂都这般求情了,这件事便作罢吧。
其实我也有失分寸。
听雨轩的丫鬟,应该由表嫂自己去管教,是我逾矩了。”
陆辞微微颔首。
“既然双方都不再追究,那此事便揭过。”
说完,他起身就走。
白芷柔脸色微变,连忙追了出去。
屋里,苏时愿看向翠柳:“不管怎么说,今日你弄脏了二爷的大氅。
你先留在这里,洗干净再回听雨轩。”
翠柳微微颔首。
看着苏时愿离开的背影,小丫鬟眼眼尾稍挑,一脸得意。
恰在这时,白芷柔没追上陆辞,转身回来。
二人四目相对。
她快步走上前,扬手便是两记耳光,甩在翠柳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