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鳖是第五天下午来的。
这回他没带打手,也没开面包车。
他骑了一辆旧电动车,车筐里搁着个黑色公文包。
电动车停在大雁村口老槐树底下,他下了车,把公文包夹在腋下,一个人往研究站走。
穿了一件不合身的深灰西装,领带打歪了,衬衫领口黄了一圈。
走得慢,像腿脚不太利索。
刘翠娥正蹲在研究站门口剥蒜。
她抬头看见老鳖走过来,站起来把蒜盆往身后一挡。
“哟。老鳖。今儿个没带人?”
“没带。就我一个。”
“穿这么正式。相亲去?”
“不跟你贫。红梅在不?我找她说话。”
刘翠娥往门框上一靠。
“你找她说话,带个公文包干什么?里面装的啥?不能又是假药吧?”
老鳖把公文包打开。
里面是一摞打印好的文件。
最上面那张抬头写着“关于要求柳红梅履行家庭义务的告知函”。
“我找了律师。律师说了,红梅是我合法娶的媳妇。她跑出来不回去,算遗弃。我可以告她。”
刘翠娥把蒜盆往地上一搁。
“告她?你告她遗弃?她跟你过了二十年,腰都累坏了,你连片膏药都没给她买过。你告她遗弃?你脸呢?”
“法律不法律我不管。她是我媳妇。娃在家没人做饭。她不回去,我就走法律程序。”
赵金凤从灶房方向走过来。
她刚才在里头听见了。
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搁在窗台上。
“老鳖,你找律师写告知函。行。那我也给你说个事。
你告红姐遗弃,红姐可以告你家暴。
二十年,打骂随便,腰病不给治,一分钱不给家里留。
这些事红姐都记着。你要不要听听?”
老鳖的脸色变了一下。
“她说的你就信?”
“她说的我信不信,上法院了自然有人查。
你那个告知函里写了红姐的住址和工作单位。
红姐在研究站干活,拿的是省研究院的工钱。
省研究院的帮扶项目,你要告红姐遗弃,先问问省研究院愿不愿意。
你那个律师函递上去,省研究院法务部会先接。
到时候不是你告红姐,是省研究院告你骚扰帮扶对象。”
老鳖的手攥着公文包,攥得指节发白。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公文包合上。
“行。我不走法律。我找红梅当面说。”
“你等着。”
赵金凤转身往研究站里走。
红姐正在后面翻晒药材。
赵金凤把老鳖来的事说了。
红姐手里的竹耙子停下来。
“他带了律师函?”
“带了。被我和刘姨顶回去了。他现在说要见你。”
红姐把竹耙子靠在墙上。
“我见。有些话,当面说清楚。”
红姐走到研究站门口。
老鳖站在老槐树底下,看见她出来,往前迈了一步。
他的脸比上次来的时候瘦了一圈,颧骨撑起来,眼窝陷下去。
西装领子歪着,领带松了。
“红梅,你跟我回去吧。
我错了,我以后不干那些事了。真的。
我把镇上小卖部关了,剩下点钱够咱家吃几年。
你回去。我伺候你。
你那腰,我领你去县医院治。”
红姐看着他。
“老鳖。你今年多大了?”
“五十二。”
“五十二了。你干了二十多年假药生意。你害过多少人?你数得清吗?”
老鳖张了张嘴。
“我……我以前糊涂。以后不干了。”
“你以后不干了。那以前干的呢?那些买了你假药耽误了治病的人呢?他们怎么办?你一句‘我错了’就完了?”
老鳖低下头。
“那你说咋办。我认。我去赔钱。我一家一家赔。”
“你赔得起吗?你那个假药卖了多少年?多少人吃了?你赔得完?”
老鳖不说话了。
他站在老槐树底下,西装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带歪着,公文包搁在脚边。
一阵风吹过来,把他头顶那几根剩的头发吹得竖起来,又落下去。
红姐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跟二十年前娶她的时候,好像也没差多少。
还是那个瘦脸、秃顶、说话先拍胸脯后来不算数的老鳖。
只是现在老了,皮松了,眼睛浑了。
“老鳖。我不回去了。你回去把娃管好。娃要是想来看我,随时来。你不行。你别再来了。你来了我也不见。”
老鳖蹲下来,把公文包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
他站起来,把西装扣子解开,又扣上。
“红梅。你心真狠。”
“不是我狠。是你自己作的。你走吧。”
老鳖骑上电动车走了。
这回他没有回头。
电动车突突突地响着,一路扬着灰往村外去了。
刘翠娥站在研究站门口,看着他走远,把蒜盆端起来。
“走了。这回可能真不来了。”
赵金凤站在旁边。
“不来了。红姐把话说到那个份上了。他要还有点脸,就不会再来。”
红姐没说话。
她转身回了研究站。
赵小雨从屋里出来,端了碗水递过去。
红姐接过去,手还在抖。
“小雨。你说我是不是心太狠了?”
赵小雨蹲在她旁边。
“不狠。你跟他过了二十年,够对得起他了。他以后要是真改了,娃来看你的时候会跟你说。他要是没改,你也管不了。你先把自己过好。”
红姐把水喝了。
碗搁在桌上。
“晚上我做饭。焖一锅红烧肉。你们谁都别跟我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