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鳖这回换了个打法。
那天上午,卫生室门口来了一辆面包车。
车停稳之后,下来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瘦脸男人,穿一件灰扑扑的旧夹克,捂着肚子,腰弯得像只虾。
他身后跟着两个壮汉,一个拎着凳子,一个攥着根拖把杆。
瘦脸男人走到卫生室门口,往门框上一靠,开始嚎。
“秦胜!你出来!你开的什么破药!我吃了你的药,肚子疼了三天!你得赔我!”
秦胜正在给王婆子量血压。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那三个人。
“你什么时候在我这抓的药?”
“上个月!我胃疼,来找你看。你给我开了五服药。我拿回去吃了,当天晚上就肚子疼。疼了三天。我去县医院查了,说是药物性肝损伤!”
瘦脸男人从夹克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拍在门框上。
“这是县医院的诊断书!你看!药物性肝损伤!就是你那药吃的!”
秦胜把血压计收好,走到门口,拿起那张诊断书看了看。
诊断书上确实写着“药物性肝损伤可能”,底下盖着县医院消化内科的章。
但诊断书的日期是三天前。
秦胜把诊断书翻到背面,又看了看正面。
“你这诊断书上写的是‘药物性肝损伤可能’。‘可能’两个字。就是说医生也不确定是不是药物引起的。你上个月在我这抓的药方呢?拿给我看。”
瘦脸男人愣了一下。
“药方……药方我丢了。”
“丢了?你吃了我的药肚子疼,去县医院查了,回来找我赔钱,药方丢了?”
“我哪知道你要看药方!我肚子疼得厉害,哪顾得上留药方!”
刘翠娥从研究站那边跑过来了。
她正在晒萝卜干,听见卫生室门口有人嚎,拎着簸箕就来了。
她往门口一站,上下打量了瘦脸男人一眼。
“你说你上个月来抓的药?我怎么没见过你?上个月我在卫生室门口天天晒萝卜干,天天看见秦医生给人看病。我怎么没见着你?”
“你天天在这?你算老几?你看得见所有人?”
“我刘翠娥在这村里住了二十年。谁来过卫生室,谁没来过,我门儿清。你上个月来抓药,我怎么连个影子都没见着?你该不会是在梦里来的吧?”
瘦脸男人脸色变了。
“我来了!我就是来了!你记性不好!”
“我记性不好?我连我家老母鸡哪天丢的都记得清清楚楚。你一个大活人来了我能不记得?”
秦胜把诊断书放在桌上。
“你说你上个月来抓药。上个月我只有五天在村里坐诊。其余时间都在外面。你哪天来的?”
“我……我记不清了。反正是上个月。”
“上个月那五天,我看了三十七个病人。每一个都有记录。你把你的名字报上来,我翻记录。”
瘦脸男人的嘴张了张。
“我……我姓……我姓张。张……张卫东。”
秦胜翻开诊桌上的病历本。
从上个月坐诊的五天记录里翻了一遍。
没有张卫东。
“没有。上个月三十七个病人里,没有叫张卫东的。”
瘦脸男人急了。
“我可能是用的别人的名字!”
“那你叫什么?”
“我……我叫李……李建国。”
“也没有。”
刘翠娥把簸箕往地上一搁。
“你到底叫什么?你连自己叫什么都说不清楚,还来讹人?
我看你就是老鳖派来的!
上回老鳖派人来撒盐,这回派人来碰瓷!
你们老鳖手下的人,一个比一个笨!连名字都编不圆!”
瘦脸男人往后退了一步。
他身后那两个壮汉把凳子和拖把杆攥紧了。
“你别管我是不是老鳖的人!我吃了你的药肚子疼是事实!你就得赔!”
秦胜看着他。
“你肚子疼?哪个位置疼?”
“就肚子!整个肚子!”
“整个肚子疼跟肝损伤不是一回事。药物性肝损伤是右上腹隐痛,不是整个肚子疼。你连自己哪疼都分不清,你拿什么让我赔你?”
瘦脸男人答不上来。
他的手捂着肚子,捂的位置在肚脐周围。
跟肝的位置差了老远。
刘翠娥叉着腰。
“你捂错地方了!肝在右边,你捂肚脐眼干什么?你连肝长哪都不知道,还来碰瓷?你这演技,连王婆子家那条黄狗都骗不过。狗叫两声都比你说得像真的。”
瘦脸男人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壮汉。
壮汉把凳子举起来。
秦胜从药箱里取出一根银针。
“你们三个。我给你们两个选择。第一个,现在上车走人,我不追究。第二个,你们动手,我扎针。扎完了送派出所。你们那个凳子腿,跟苗铁的拳头比,哪个硬?”
苗铁从研究站房顶上跳下来。
灰布衫一飘,落地无声。
他站在秦胜旁边,整劲往右拳上一灌,拳面上的青筋鼓了一下。
两个壮汉把凳子腿和拖把杆放下来了。
瘦脸男人把灰夹克拢了拢。
“行。算你狠。我们走。”
三人往面包车走。
刘翠娥追了两步。
“回去告诉老鳖!下回派个演技好点的!连肝长哪都不知道,丢人现眼!还有,你那个诊断书哪来的?花多少钱买的?下回买个像样点的!上面‘可能’两个字,你自己看着不脸红?”
三人钻进面包车,灰溜溜地走了。
赵小雨从卫生室后面走出来。
她刚才一直在里面配药,没出来。
这会儿站在门口,看着面包车的尾灯越走越远。
“秦医生。老鳖这回连诊断书都开始造假了。县医院的章。你怎么看?”
“章是假的。县医院的章我见过。那个章上‘消化内科’四个字的间距不对。真的章间距是均匀的,假章刻的时候没量准。”
赵小雨看了他一眼。
“你连章都记得住?”
“在村里给人看病,县医院的诊断书见得多。真的假的,看一眼就能分出来。”
赵小雨把配好的药包收进药柜里。
“老鳖这回碰瓷没成,下回该干什么了?”
“不知道。但他每回换招,换得越来越急。说明他手里能用的牌不多了。”
赵小雨把药柜门关上。
“那咱们等着。看他还能换出什么花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