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蜜蜜走进卫生室的时候,秦胜正在研磨药粉。
药碾子是一只生铁铸的小船,两头翘起,中间凹槽里堆着几味已经半碎的药材。
秦胜双脚踩在碾轮的木柄上,来来回回地碾着,药粉在铁槽里发出沙沙的响声。
“秦胜,你昨晚跟沈若兰在车里到底聊了什么?”
田蜜蜜在诊桌对面坐下,双手托腮,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秦胜没停脚,药碾子继续响:“聊了案件。方敏今天来你也看见了,酱油的事已经立案。”
“还有呢?”
田蜜蜜不依不饶。
“你们两个在车里坐了那么久,就聊这些?雨那么大,我看你们的车停在那棵大樟树底下停了至少二十分钟。”
秦胜脚下顿了一下,抬头看她:“你跟踪我?”
“我那是去村口接你!半路看见你的自行车没骑回来,我当然不放心!”
田蜜蜜的脸有点红,但气势很足。
“再说我是你的助理,关注你的行踪不是应该的吗?”
秦胜摇摇头,继续碾药。
碾轮滚过药槽,发出沉闷而有节律的声音。
他往药槽里又加了几味药,田蜜蜜认不全,只闻到一股越来越浓的苦味。
“我跟沈若兰商量了一件重要的事。”
秦胜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她的意思是让我先离开大雁村一阵子,避避风头。”
田蜜蜜猛地站起来:“你答应了?”
“没有。”
秦胜用一把小刷子把磨好的药粉扫进油纸上。
“我走了,谁管大雁村?谁给你那群嫂子们看病?谁带着她们种药?”
田蜜蜜不说话了。
她慢慢坐回去,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秦胜的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她听出来了,他没有离开的打算。
哪怕外面的人已经往他身边投毒,哪怕随时可能有人想对付他,他也没想过走。
“那你怎么办?你就这么等他们再来害你一次?”
“当然不。”
秦胜把油纸包好,封口,放进药箱里。
“他们下毒要的是制造混乱,扰乱我,让我在大雁村待不住。我偏不走。不仅不走,我还要借这个机会把藏在后面的人揪出来。”
他走到药柜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铁皮盒子。
盒子没有标签,打开后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几十个小瓷瓶,每个瓶子上贴着一小条白胶布,上面用极细的笔迹写着编号。
“这些是我自己制的解毒散。”
秦胜拿起其中一瓶,拔开瓶塞,倒出几粒灰褐色的药丸在掌心。
“乌头碱中毒最好的急救黄金时间很短。
那天下雨,如果不是我正好在村里,刘大脑袋可能没了。
这种解毒散,我按贺叔的方子改良过,对乌头碱类的生物碱有吸附和中和作用。
虽然不能代替洗胃和西药急救,但能为送医争取时间。”
田蜜蜜接过那几粒药丸,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又苦又凉,气味冲鼻。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她问。
“昨晚。从镇上回来之后就没怎么睡。”
秦胜把药瓶放回铁盒,把铁盒推到田蜜蜜面前。
“村里每户分三粒。瓶子不要分出去,有需要的直接来卫生室拿。你跟赵金凤说一声,让她去各家各户走一趟,教她们怎么用。”
“你怕他们再来一次?”
田蜜蜜握着铁盒,声音发紧。
“不是怕。”
秦胜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道缝。
雨后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远处的玉米地被雨水洗得发亮,几个村妇正从田埂上走过,说说笑笑,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是不想再看到有人躺下。”他说。
田蜜蜜从卫生室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赵金凤正在小卖部门口收摊,看她抱着个铁盒子,快步迎了上去。
田蜜蜜把秦胜的话原封不动说了一遍,赵金凤听完,二话没说,把铁盒往腰上一挎,连围裙都没解就挨家挨户发药去了。
夜里十点,田蜜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黑漆漆的,雨又下了起来,打在瓦片上像有人在屋顶撒豆子。
她打开手机,把今天白天拍的素材翻出来看,视频里秦胜跟方敏说话,态度不卑不亢,表情平静。
可田蜜蜜知道,他一个人待在卫生室里时,脸上会露出另一种表情。
那种表情很轻,稍纵即逝,像是想起了很远很远的事情。
她正出神,手机突然弹出一条私信。
是她的新账号“秦医小记”收到的。
一条文字消息,只有两个字:“加我。”
下面附了一串微信号。
田蜜蜜本来不想理。
这类私信她每天收到几十条,有表白的,有问病的,还有发广告的。
但这条私信的头像是一片纯黑,昵称是一串乱码。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切到微信,加了那个号。
对方通过得很快。
紧接着发来一段视频。
田蜜蜜点开视频,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人扔进了冰窖。
视频里,是她那天傍晚在路上拍到的黑色面包车。
但角度不同。
拍视频的人显然就在车附近,镜头清晰得能看见驾驶座上那个男人的侧脸。
瘦高个,大舌头,下巴上有颗黑痣。
和曹金香描述的卖酱油的人一模一样。
视频只有十五秒。
最后三秒,画面切到了另一个场景。
那是在一个水库边上,男人蹲在堤坝上抽烟,然后站起来,沿着一条杂草丛生的小路往山坡上走去。
山坡后面,露出了半块褪色的蓝底招牌。
招牌上能辨认出四个字:“永年堂药”。
永年堂,是恒昌药业旗下最大的连锁药房品牌。
田蜜蜜把视频来来回回看了五遍,手指冰凉。
她给对方回了条消息:“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对方过了几分钟才回过来,还是简洁得近乎冷酷:“明天下午三点,去镇上的悦来茶馆。你一个人来。不来的话,这段视频我就发给谭雅。”
田蜜蜜握着手机,心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也不知道这算什么。
但她清楚地知道一件事:这段视频,是冲着秦胜来的。
或者说,是冲着谭雅来的。
有人想借她的手,把永年堂拖下水。
她翻身坐起来,在黑暗中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密,像无数根细针扎在瓦片上。
她打开通讯录,手指悬在秦胜的名字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想了很久,她还是把手机锁了屏,盖上被子,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件事,她不能告诉秦胜。
她得自己去。
第二天中午,田蜜蜜跟李桂兰说去镇上买点东西,借了家里的旧电动车,一个人骑了十几里路到了白鹭镇。
悦来茶馆在老街的东头,两间旧门面,门口挂着竹帘子,里面黑洞洞的,没什么生意。
田蜜蜜掀开竹帘走进去。
茶馆里只有三个包厢,两个空着,最里面那间的门虚掩着。
她在门口站了几秒,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里面坐着一个女人。
年轻,漂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剪到齐肩,妆容精致得像随时要上电视。
她的面前摆着一杯凉透的龙井。
看见田蜜蜜进来,她抬了抬眼皮,嘴角浮起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
“坐。”女人说,“我叫沈若兰。”
田蜜蜜愣在门口,浑身像被人抽干了力气。
她张了张嘴,过了好半天才找回声音:“怎么是你?”
沈若兰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像在喝一杯再普通不过的茶。
然后她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看着田蜜蜜的眼睛,不紧不慢地说了句:
“视频是我找人拍的。私信也是我发的。因为这件事,我只能跟你一个人见面。”
她顿了顿,语气更轻了:
“秦胜身边有内鬼。恒昌药业的人,已经混进大雁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