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大会开完不到三天,林秀就把合作社的营业执照办下来了。
她效率高得吓人,镇里县里来回跑了两趟,硬是把正常要半个月的审批流程压缩到了三天。
王长贵拿到执照的时候手都在抖,翻来覆去看了七八遍,嘴里反复念叨:“咱枫叶村也有合作社了,咱枫叶村也有合作社了……”
挂牌那天,村口老槐树底下比过年还热闹。
赵大柱带人用竹竿搭了个临时牌楼,上面挂着一块两米长的枣木匾。
匾上刻着“枫叶村中药材种植专业合作社”几个大字,字是赵老根用毛笔写的,笔锋苍劲,透着老派读书人的风骨。
匾下面摆了两排从各家借来的八仙桌,桌上铺着红布,搁着花生瓜子和散装白酒。
老孙头拄着拐杖在牌楼底下转来转去,逢人就说:“这辈子还能看见咱村有自己的合作社,死了也值了。”
秦胜到的时候,张桂兰已经占好了最佳位置。
她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碎花连衣裙,头发烫了新卷,嘴唇上还破天荒地抹了口红。
那口红颜色有点艳,但在她脸上倒不显得突兀,反倒衬得皮肤比平时白了几分。
她站在牌楼底下的八仙桌后面,面前搁着个大搪瓷茶壶,看见秦胜走过来,远远就喊:“秦大夫!这边!嫂子给你留了座!”
她拉开身边的条凳,用手绢在上面掸了掸灰。
秦胜刚坐下,她就端过来一碗热腾腾的桂圆红枣茶,搁在他面前:
“嫂子早上五点起来熬的,放了桂圆红枣枸杞,还加了红糖。你这几天忙合作社的事,人都瘦了一圈了。快喝。”
说着就在秦胜旁边坐下来,翘起二郎腿,红拖鞋在脚尖上晃荡。
连衣裙的裙摆往上缩了一截,她也没在意。
云瑶站在对面八仙桌后面。她今天穿了件干净的白大褂,马尾扎得一丝不苟,面前摆着合作社的入股登记表和签字笔。
她正在给赵老根讲解入股条款,声音不急不缓,但眼角余光一直瞄着秦胜那边。
看见张桂兰给秦胜端桂圆红枣茶,她手里的签字笔顿了一下,在登记表上戳出一个墨点。
赵老根拄着拐杖,眯着眼看登记表上的字:“云瑶丫头,你这字写得太小,老汉眼花看不清。你就告诉我,我拿三亩地入股,年底能分多少钱?”
云瑶把声音提高了些,给赵老根算了一遍分红比例。
赵老根听完了点点头,在登记表上按了手印。
这时候张桂兰凑到秦胜旁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溜溜的得意:
“秦大夫,你看瑶瑶今天穿那白大褂,跟医院里的大夫似的。正经是正经,就是太正经了。不像嫂子,穿红戴绿,看着就喜庆。”
秦胜端起桂圆红枣茶喝了一口,没接话。
张桂兰也不恼,伸手在他袖子上拍了拍:“你不说嫂子也知道。你嘴上不说,心里喜欢喜庆的。”
她说完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笑够了又拿手绢在秦胜袖子上擦了擦。
挂牌仪式开始,王长贵举着铁皮喇叭把合作社的章程又念了一遍。
念完了,林秀上台,把合作社的年度规划和发展目标一条一条摆出来。
她没拿铁皮喇叭,但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到最后一排:
“合作社今年要完成三件事。第一,把后山三百亩荒坡改成标准化药材种植基地。第二,建成一个初加工车间。第三,跟春和堂签下长期供应合同。”
每说一条,底下的村民就拍一次巴掌。
说到最后,赵大柱拄着拐杖站起来吼了一嗓子:“跟着秦大夫干!跟着林助理干!”全场跟着喊,声浪震得老槐树上的麻雀都飞了。
林秀讲完话,走到秦胜旁边。
她今天没穿衬衫,换了件合作社统一定制的深绿色工装夹克,胸前印着合作社的logo,看着比平时利索了不少。
但她脸上带着连续熬夜的疲倦,从公文包里掏出那份合作意向书,翻到最后一页,指了指签名栏:
“春和堂那边催了。周副总说只要质检负责人签字,第一笔启动资金三天内到账。”
秦胜接过笔,在签名栏上签了字。
笔锋利落,棱角分明。
林秀把意向书收好,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罕见的笑意:
“我做了三年扶贫项目,从没见哪个项目的质检负责人是靠爬木架拉大梁选出来的。”
说完推了推眼镜,转身去整理登记表,走到云瑶旁边的时候顺手帮她换了一支新签字笔。
中午,王长贵让老伴把家里的八仙桌全搬了出来,在卫生室院子里拼成一长条。
村民们各自端来了拿手菜,红烧肉、酱肘子、酸菜鱼、韭菜盒子、拍黄瓜、糖拌西红柿,摆了满满一桌。
张桂兰端来一盆刚炖好的排骨藕汤,汤色奶白,藕块炖得粉糯,排骨一夹就脱骨。
她舀了第一碗,越过半桌子人,直接搁在秦胜面前。
“秦大夫,尝尝嫂子的排骨藕汤。藕是嫂子自己塘里挖的,排骨是今早现杀的。你昨晚在山洞里没吃好,今天得补回来。”
她把勺子也递到秦胜手里。
李翠在对面看见了,拿筷子敲着碗边起哄:
“桂兰姐,你这也太偏心了!秦大夫碗里全是排骨,我们碗里全是藕!”
张桂兰回头啐了她一口:“去你的!秦大夫是咱合作社的质检负责人,不吃饱了咋干活?你想吃排骨,让你家那口子给你炖去!”
刘凤抿嘴笑着插了一句:“桂兰姐,你家那口子还没回来呢,你天天给秦大夫炖汤,可真上心啊。”
张桂兰端着一碗汤就要泼刘凤,刘凤笑着躲到云瑶身后。
云瑶坐在秦胜左边,默默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
肉是她自己烧的,五花三层,皮色红亮,用筷子轻轻一夹就断。
她夹肉的动作很轻,搁在秦胜碗里的时候也很轻,什么都没说。
秦胜看了她一眼,把她夹的红烧肉吃了。
云瑶低头扒饭,嘴角弯了一下,又赶紧抿直了。
张桂兰隔着秦胜看见了这一幕,撇了撇嘴,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大口汤,含含糊糊地嘟囔:“夹块肉还偷偷摸摸的,脸红啥。”
酒过三巡,王长贵喝得满脸通红,站起来举着酒碗,非要给秦胜敬酒:
“秦大夫!我王长贵在枫叶村当了二十年主任,最大的政绩就是把合作社办起来了!但我知道,没有你,这事成不了!这碗酒敬你!”
说着也不等秦胜端碗,自己先一仰脖子干了。
赵大柱拄着拐杖也跟着站起来,端着一碗白开水,扯着嗓子喊:
“我腿没好,以水代酒!秦大夫,敬你!”
赵老根颤颤巍巍地端起酒碗,老周头用旱烟杆敲了敲桌面,马永福也从镇里赶来了,端着一瓶他珍藏多年的茅台。
秦胜站起来,端起酒碗,跟所有人碰了一圈。
碗里的白酒喝干了,张桂兰立刻给他倒满。
宴席散了之后,秦胜一个人坐在诊室里,翻看今天登记的入股名册。
三十二户,一百八十亩地,比他预想的多了不少。
每一页上都有云瑶工整的笔迹和入股村民的红手印。
云瑶推门进来,把今天的诊疗记录搁在桌上,站在诊桌旁边,双手交叠放在白大褂口袋里。
她看着秦胜低头翻名册的侧脸,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现在不只是村医了。你是合作社的质检负责人,是春和堂的合作方,是赵老根的合伙人。”
秦胜抬起头看她。
云瑶往前走了半步,伸出手,把他领口上一根草屑拈下来,动作很轻。然后收回去,重新插回白大褂口袋里。
“但卫生室的搪瓷缸子,我还是会给你留水。不管你加了多少头衔,这个不会变。”
她说完,转身走出去。
院子里月光如水,石桌上晾着张桂兰今天新送的一篮子水蜜桃,桃子在月光下泛着毛茸茸的银色。
灶房里的水龙头还滴着水,一滴一滴,打在铁皮水槽上,清脆又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