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六点,天还没亮透。
秦胜已经醒了。
他轻手轻脚起床,把被子叠好。
对面床上,小刘还在睡,侧躺着。
秦胜移开视线,推门出去。
清晨的空气很凉,他走到水房用冷水洗了把脸。
回到宿舍时,小刘已经醒了,正在穿外套。
“秦大夫,你这么早。”她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有惺忪睡痕。
“睡不着。”秦胜说。
“我去食堂打早饭。走,一起去。”小刘拿起饭盒,“手术九点开始,你得吃点东西。”
食堂刚开门,稀饭馒头咸菜。
两人找了个角落坐下。
“秦大夫,你紧张吗?”小刘问。
“有点。”
“我也是。”小刘咬了口馒头,“这是我第一次进手术室。”
“按我昨天说的做就行。”秦胜说,“你主要盯监护仪,还有我的针。如果病人血压突然下降,或者心率过快,立刻告诉我。”
“嗯。”
吃完饭,七点半。
两人往手术室走。
手术室在三楼最东头,要换鞋,换衣,洗手。
小刘是临时调配的,护士长不太高兴,但还是给了她一套无菌衣。
“小刘,进去后多看多学,别乱碰东西。”护士长四十多岁,脸板着。
“知道了,护士长。”
秦胜换上蓝色手术衣,戴好帽子口罩。
手术室已经准备好了。
无影灯亮着,器械护士正在清点器械。
病人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急性阑尾炎。
已经躺在手术台上,打了基础麻醉,但意识还清醒。
麻醉医生是个中年女人,看见秦胜进来,皱了皱眉。
“你就是那个用针灸麻醉的?”
“是。”
“胡闹。”麻醉医生说,“我已经给了基础麻醉,你别乱来。”
“我知道。”
八点五十,孙主任和赵建国进来了。
孙主任穿着手术衣,戴着眼镜,看了一眼秦胜:“准备好了?”
“好了。”
“开始吧。”
秦胜走到手术台头部位置。
“我现在给您扎针,开始有点酸胀感,别紧张。”秦胜对病人说。
病人点点头,眼神有些害怕。
秦胜打开针包,取出六根三寸毫针。
“小刘,酒精棉球。”
小刘递过来消毒棉球。
秦胜给针消毒后。
先取合谷穴,在病人右手虎口位置。
下针前按压穴位找感觉,病人嘶了一声。
“酸吗?”
“酸。”
秦胜快速进针,刺入约两寸,然后捻转。
针感强,捻转幅度大,频率快。
“现在什么感觉?”
“又酸又麻,像过电。”病人说。
“好,就是要这个感觉。”
接着取内关穴,在手腕上两寸。
同样手法,病人说麻感一直窜到胳膊。
左手的合谷、内关也扎上。
然后取足三里,膝盖下三寸。
秦胜蹲下身,找准位置,进针两寸半。
捻转时,病人腿抽了一下。
“麻到脚趾头了。”病人说。
三阴交也扎上。
最后取百会、神庭,镇静安神。
六根针全部到位,留针不取。
秦胜看了看墙上的钟。
“孙主任,可以开始手术了。”
手术刀划开皮肤。
病人身体抖了一下。
“疼吗?”秦胜问。
“有点……像针扎。”
秦胜在曲池、梁丘两个穴位加了针,加重捻转。
“现在呢?”
“好点了。”
手术继续。
小刘站在监护仪旁边,眼睛盯着屏幕。
赵建国作为助手,负责拉钩暴露术野。
一切看起来顺利。
阑尾已经暴露,充血肿胀。
孙主任准备切除。
就在这时,监护仪突然发出警报。
血压从120/80骤降到90/60。
心率从75升到110。
“怎么回事?”孙主任抬头。
麻醉医生检查了麻醉机:“麻醉深度没问题。”
病人开始呻吟:“疼……越来越疼……”
秦胜看向自己扎的针。
针还在,位置没错。
他忽然发现,合谷穴那根针的针柄颜色不对——比别的针暗一些。
“这针被人动过。”秦胜说。
“什么意思?”孙主任问。
秦胜迅速起下那根针,从针包里拿出一根新的,重新刺入。
同时加重内关、足三里的刺激。
“小刘,给我拿支肾上腺素备用。”孙主任说。
“好。”小刘转身去药柜。
赵建国突然说:“我去拿吧,小刘不熟悉药柜。”
“不用。”秦胜心里一动,抢先说,“小刘知道在哪。”
小刘很快拿来一支肾上腺素。
紧紧抓在手里。
三分钟后,病人血压慢慢回升,心率下降。
疼痛感明显减轻。
“可以继续了。”秦胜说。
孙主任看了他一眼,继续手术。
切除阑尾,结扎,缝合。
手术进行了四十五分钟。
最后缝皮时,病人已经完全放松,甚至打起了轻微的呼噜。
“睡着了?”孙主任惊讶。
“百会、神庭有镇静安神作用。”秦胜说。
手术结束。
病人被推去复苏室。
孙主任摘下口罩,看着秦胜:“刚才怎么回事?”
“那根针有问题。”秦胜拿着那根取下的针,“针柄上涂了东西,可能是刺激性药物,影响了针感。”
“谁会干这种事?”
秦胜没说话,看向赵建国。
赵建国正在脱手套,一脸平静。
“手术成功就行。”赵建国说,“孙主任,您看这针灸麻醉,效果还是不稳定。”
“至少病人没喊疼。”孙主任说,“秦胜,你跟我来办公室。”
孙主任办公室在二楼。
他给秦胜倒了杯水。
“坐。”
秦胜坐下。
“刚才手术时,你是不是怀疑赵医生?”孙主任直接问。
“那根针只有手术室里的人能碰到。”
“证据呢?”孙主任说,“没证据的话不要乱说。赵医生在院里工作八年了,口碑一直不错。”
秦胜沉默。
“不过,你的针灸麻醉,确实有效。”孙主任说,“我看了全程,病人意识清醒,但疼痛控制得可以。比单纯药物麻醉恢复快。”
“谢谢主任肯定。”
“县医院准备成立中西医结合科,缺人手。”孙主任看着他,“你想不想来?”
秦胜愣住。
“编制暂时没有,但可以按特聘专家待遇,一个月基本工资六百八十元。”孙主任说,“比你在镇医院强。”
“我考虑一下。”
“尽快给我答复。”孙主任说,“下周一前。”
从办公室出来。
小刘在门口等他。
“秦大夫,孙主任说什么?”
“问我想不想去县医院。”
小刘眼睛睁大:“你去吗?”
“我再考虑一下,还没决定。”
两人一起下楼。
走到一楼大厅,看见赵建国和药房小陈站在角落里说话。
看见秦胜,两人立刻分开。
小陈匆匆走了。
赵建国走过来,脸上带着笑:“秦大夫,手术成功,恭喜啊。”
“谢谢。”
“听说孙主任想调你去县医院?”赵建国问,“年轻有为啊。”
“还没定。”
“定了记得请客。”赵建国拍拍他肩膀,走了。
小刘小声说:“他刚才跟小陈肯定在商量坏事。”
“不管他们。”秦胜说,“下午我还有病人,先回诊室。”
下午诊室病人不多。
三点多,王秀梅来了。
“秦大夫,我今天不是来看病的。”她把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我听说了手术的事。”王秀梅说,“你在医院不容易,这是我一点心意。”
秦胜打开信封,里面是二十块钱。
“王老师,这钱我不能要。”
“你拿着。”王秀梅说,“你治好了我的病,我很感谢您。”
“真不用。”秦胜把钱推回去,“每次诊金你都付了,我如果再拿你的钱,这叫什么?不合规啊!”
王秀梅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你这人,太实在。”
她收起钱,又从包里拿出个小布袋。
“那这个你总该收下吧?我自己晒的桂花,泡茶喝,安神。”
这次秦胜收下了。
“谢谢。”
王秀梅走后,小刘进来了。
“秦大夫,刚才那是王老师?”
“嗯。”
“她对你真好。”小刘说。
秦胜没接话。
下班后,秦胜决定回村。
小刘送他,陪他走了一段路。
“秦大夫,你要是去了县医院,以后没有哪个医生,会像你这样理我了。”她说,“如果我可以跟着你就好了。”
“你可以考县医院的护士编制。”
“我考不上。”小刘低下头,“我只有卫校文凭,县医院至少要中专……你走后,赵医生肯定会处处针对我。”
秦胜说:“如果我真去了,等我站稳脚跟,我会想办法把你要过去。”
小刘眼睛红了。
……
秦胜回到村里,天已经黑了。
七叔公在院里劈柴。
“爹,我回来了。”
“手术咋样?”
“成了。”秦胜把手术过程说了一遍。
七叔公听完,放下斧头。
“针被人动了手脚?”
“嗯。”
“知道是谁?”
“八成是赵建国,但没证据。”
七叔公抽了口旱烟:“县医院要调你?”
“孙主任今天说了。”
“去。”七叔公说,“镇医院太小,容不下你。县医院平台大,病人多,能学到东西。”
“可去了县医院,离家远了。”
“远啥?四五十里路,想回来就回来。”七叔公说,“你才十七,不能窝在这小山沟里。”
秦胜点点头。
夜里,秦胜躺在床上,想着孙主任的话。
县医院病人多,病例复杂,能锻炼医术。
但他走了。
小刘怎么办?
小刘是临时工,本来在镇医院就不受待见。
跟他走得很近,自然会被赵医生针对穿小鞋。
先不想了,到了县医院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