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界层恢复稳定后的第三天，联合舰队开始对损失进行评估。最初的读数显示没有船体受到严重损伤，也没有人员伤亡报告，像是目标以精准到近乎不真实的方式，绕过了所有有生命驻留的结构。但那个评估结果在一次重新核对后被推翻了。一艘位于阵列最外沿的侦察舰，在重新建立通信联系时没有响应。然后是第二艘，第三艘。它们的位置仍在原处，船体结构看起来完好，但内部的生命维持系统已经停止了运行，所有舱室的气压都在逐步下降，舱壁的温度正在缓慢地接近背景空间的低温范围。
林清是在第五次查看受损名录时注意到那个名字的。不是他熟悉的名字——他认识的人都在更靠内的位置。但它在列表里出现的方式让他想起一些已经过去很久的事情：平静地出现，无需多余的解释或注释。
方程站在观察舱的门口，没有靠近窗口，只是站在那里。他看着林清的方向，像是已经知道他会在这个时候注意到那几行记录。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响起：“侦察舰队的情况还在统计中，舰船的结构没有出现明显的破损，因此之前没有触发常规预警。但生命维持系统已经关闭了。不是故障，是一种我们还不完全理解的机制，以某种不依赖物理接触的方式被关闭了。”
林清没有回应。他低头看着那份名单，目光沿着那些编号移动，没有在每个名字上停留太久，像是知道停留太久会让那些编号的重量变得过于具体。他继续看下去，直到确认那三艘侦察舰的全部编号都已完整排列在报告中，然后他合上屏幕，继续走向下一个正在展开的确认流程。
伤亡名单在接下来的几周里继续扩大。五艘外围舰船被确认无法恢复，其中两艘的船体发生了缓慢的结构性形变。后来，连内部结构也开始出现断裂，像是整艘船的骨架正在以一种不依赖于外部力的方式被反复压缩。没有人知道它们经历了什么，当信号彻底中断时，它们留下的最后一段通信记录只有安静。像是记录者已经用尽了所有能被翻译成语言的符号，最终只剩下一段持续延伸的空白。
方程回到控制区，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走到桌前，把那份清单放在桌上没有打开。林清依然面对着观察窗，声音不高不低：“我在想一件事——那些船上的记录仪，在最后阶段有没有捕捉到任何可以被解读的信息？不是结构读数，是通信记录，是那些还在试图建立连接的人。”
方程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那台终端前，调出了一段文件。屏幕上没有波形，没有数据流，只有一行简单的备注：“信号中断前最后一段可识别内容。推测为记录者以手动方式输入，非系统自动生成。解码后内容如下：‘这里很安静。我们还在。’”
林清没有让视线离开那份记录。他继续站着，听完那份记录。窗外的空间没有任何变化，但舰船内部的温度正在缓慢地下降。他站在那里，感觉到一种他以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正在沿着船体的边界线缓慢地流动——不是悲伤，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具体的东西，像是对“正在发生的事”的感知正在从数据的层面，逐渐移向另一种更接近直觉的层面。
方启明在通讯频道中说道：“外围阵列的损失已经确认。目前正在重新部署剩余单元的位置和间距。”
林清听着那番话，然后说：“继续推进。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还没有结束。”
又过了一段时间，方程站在门口，没有走进来。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正在经历一段他自己也需要时间才能完全消化其含义的距离：“那些侦察舰的记录仪，在最后阶段没有显示出结构异常。没有振动，没有温度变化，没有任何可被归类为外部接触的信号。它们只是越来越安静，像在完成一种他们自己也无法完全描述的形态转变。林清，如果我们回头去看那些记录，我想我们会看到一些共同的东西——安静。不是故障，不是撤退，是安静。像是他们已经走到了一段无法用语言来表达的边界，然后他们选择了继续往前走，不是因为知道那里有什么，是因为他们已经完成了所能做的一切，而那里是他们决定停下脚步的位置。”
林清站在窗边，看着那片正在恢复平静的空间，声音不高不低：“那些名字，以后会被记住的。不是因为它们需要被记住，是因为有人会沿着它们的位置，认出方向。”
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新的部署开始逐步就位。外围阵列的位置被重新调整，船体间距也做了修改，像是一条河流在经历过一次水位上涨后，沿着新的河床重新组织自己的流向。林清站在窗边，没有回头。而那些曾经站在他身边、但此刻已不在同一位置的人，他们的位置正在被更远的地方以另一种方式重新排列，沿着一道他尚未完全看清的弧线缓缓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