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没有想到，启会带他去看一场演出。他们穿过那片田野，沿着一条被树荫覆盖的小路走了大约十分钟，来到一座半开放的建筑前。建筑不大，屋顶是倾斜的，用一种林清没见过的材料覆盖着，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温和的银灰色光泽。三面墙是通透的，能看到里面阶梯状的座位和舞台——但让林清驻足的，是那些座位。座位是空的。但舞台上有一个人，正坐在一把简单的木椅上，手里拿着一件林清不认识的乐器，闭着眼睛。他没有演奏，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在等一个只有他知道的时刻到来。
启示意林清在第一排坐下。林清坐下的时候，座位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像是自己适应了他的坐姿。他没有低头看，目光一直落在那个人身上，过了很久才把视线移开。他看到舞台上的那个人——不是表演，更像是在准备进入一个他熟悉的空间，先让自己安静下来。
然后那个人开始演奏了。乐器发出的声音很低沉，带着一种持续的振动感，像是从乐器内部某个极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的。它不是旋律，更像是一种氛围，一种持续、稳定、不用力推开的氛围。林清没有去分析它的结构或音阶，只是让它进来。那声音像在做一个很长的梦，但梦的形状是清晰可辨的，像一片冬日清晨的冰面，能透过它看到底部微光粼粼的水流。他听着，感觉到一种他不常感受到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怀念，是接近“被理解”的状态，但又不必被归类。
演奏持续了大约一刻钟。当它停下来的时候，那个人睁开眼，看到台下有人，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起身，把那件乐器小心翼翼地放回旁边的架子上，朝侧门走去，像他每天都会做同样的事，只为了练习一首会在那里等他的曲子。
“他每天都来吗？”林清问。启坐在他旁边的座位，目光落在舞台上那片空出来的地面上：“不是每天。但每周至少来几次。他是一位材料工程师，平时负责维护气候调控系统的传感器网络。他在十几岁的时候开始学乐器，后来把它当作一种与工作平行的生活重心。他没有把它作为一种需要被观看的表演，只是觉得那件乐器值得被持续地练习。”
林清站起来，走到舞台边缘。那片地面还留着一道很浅的刮痕，像是乐器在演奏过程中轻轻触碰过地面，留下的一道痕迹。他蹲下来，用手碰了碰那道刮痕，然后站起来，沿着舞台边缘走了几步。他看到舞台侧面有一面墙，挂着许多手掌大小的薄片，每一片上面都有不同的颜色和纹理，像是某个人随手留下的绘画习作，记录着一段难以用语言表达的时间。他看了一会儿，认出了其中一片——浅褐色底色上，有一条蜿蜒的深色线条。那片画的背面，用极细的笔迹写着三个字，是他认识的古语：“河边，第三年冬天。”像是有人曾经坐在这座城市的某条河边，用随身携带的薄片和颜料，把当时的光线和风都留了下来。
林清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画，像在等待它提醒他什么，又像只是为那片画本身停留一会儿。他问：“每个人都能做这些事吗？画画，演奏，写诗——不是少数人的专属？”
启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不高不低，像是回答一个他早已准备好答案的问题：“每个人都有权利选择自己如何度过时间。有人选择研究，有人选择创造，有人选择传授。没有人会因为从事某件事而被认为比另一个人更有价值，也不会有人因为没有从事某件事而被轻视。”
林清想起地球上那些讨论——关于“有用”和“无用”的争论，关于生产力、效率、可量化的产出。他曾在那些框架里衡量过自己和别人。他不知道该怎么衡量现在看到的这些——那些坐在一起看一片云慢慢移动的人，那些在街角为一首短诗低语商量的人，那些一个人坐在树下，闭着眼睛像是在听风与另一个更远的方向对话的人。它们不在任何指标上，但正因为它们不在，它们才显得更完整。
“时间怎么分配的？”林清问。
启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大致是自主的。大部分人的工作时间和非工作时间之间没有严格的划分，因为工作本身已经不再是出于生存压力。你需要参与的集体事务，会以更适合你精力的方式出现，既不会让你感到困倦，也不会让你感到停滞。你可以在上午处理数据，下午画一幅画，晚上和一些人讨论一部旧小说的结尾应该改成什么样——没有人会觉得这种安排比另一种安排更好或更差。”
林清转身，看到启还坐在刚才的位置。他没有站起来，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座半开放的建筑里，等着他慢慢走完这一小段路，像是这段路本身也是他准备已久的一部分。
“你听出刚才那首曲子的意思了吗？”启问。
林清想了想。他不太确定自己是否“听出了意思”，但他记得那首曲子的余韵，像一道很轻的波纹正在他意识里慢慢地扩散。“它在说——已经结束了，但没关系。”
启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那首曲子是在你离开后的第三年写的。作曲者是一个从未见过你的人，他根据其他人对他的描述，写下了一段他能想象出的、最接近重逢感觉的音乐。后来那首曲子被保留下来，作为联邦音乐档案库中引用次数最多的作品之一。不是因为它是最好的，是因为它恰好贴合了一种许多人都在寻找的感觉——等待，不是因为知道结果，而是因为等待本身已经成为了结果的一部分。”
林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那首曲子的声音，就像一道很浅的河，正在慢慢流经他脚下的地面。
“你在这里生活，也像那首曲子一样吗？”林清问。
启微微侧过头，像是在自己内部找到一个合适的支点，然后他开口：“像。不是因为这里的一切都很完美，是因为这里的人们知道什么是重要的，并愿意持续地选择它。”
他站起来，走到林清旁边。两人站在舞台边缘，面对着那些空座位。阳光从屋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林清脚下的地面上落下一道很淡的光带，像是有人把那首曲子里的某一段转录成了一束可见的光。而在他来时的那些路上，那些手写物、那些演奏声、那些正在被持续创作的习作，依然在街角、在树影下、在窗口与门廊之间，被以各种各样的方式继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