堑壕的泥泞、机枪的嘶吼、以及那越来越令人不安的“矿石-战事能量关联”猜想，如同三重绞索，勒得清国决策层几乎喘不过气。前线的棱在电报中直言：“僵持消耗，于我大不利。黑石可驱奴隶无穷尽，我清国儿郎血肉有尽时。若无破局之策，西境防线，迟早被一寸寸磨穿。”
破局之策？林清的目光，再次投向了皇家科学院和工部那些堆积如山的草图与模型。其中一项因为过于“超前”且“耗资巨大”而被暂时搁置的计划，此刻被他重新拾起，放在了御书房会议桌的最中央——那是一艘庞大飞行器的设计概念图：流线型的艇身，巨大的气囊，吊舱，螺旋桨……
“飞艇。”林清的手指重重按在图纸上，“我们需要把战场，从地面，延伸到天空。”
屋内一片寂静，随即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飞上天？自古以来，那都是神话传说里神仙的本事！虽然之前科学院格物部根据热气球原理做过一些小模型，也验证了轻于空气的浮力理论，但要造出能承载足够重量、进行稳定飞行、甚至执行军事任务的大家伙？
“陛下，”一位工部老匠师颤声开口，“此物……构想固然精妙，然则……气囊需极轻极韧之材料，方能容纳足够‘轻气’（氢气）；吊舱与骨架需坚固而轻盈；推进螺旋桨需强劲动力……无一不是难如登天！且，且空中无依无凭，若遇大风，若被敌人弓弩火器所伤……”
“难，不代表做不到。”林清语气斩钉截铁，“气囊材料，可用多层涂胶丝绸或特制棉布，加强筋处理。骨架用最轻的榉木或空心钢管。动力……用改进的小型蒸汽机，驱动螺旋桨。我们不需要它飞得多快多高，只需要它能稳定地飘到敌人堑壕和营地上空，然后……”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把我们多余的、那些不稳定的、容易提前爆炸的炸药包、燃烧罐，从天上扔下去。”
空中轰炸！这个概念让在场的将领们眼睛骤然亮起，又因想象中那从天而降的毁灭场景而心悸。如果真能实现，黑石人那些深挖的堑壕、坚固的营垒，将不再是屏障！他们的集结地、补给线，将暴露在来自头顶的死神注视之下！
“可是陛下，此物目标巨大，行动缓慢，若被黑石人的弓箭或火器击中气囊……”李崇提出最现实的担忧。
“所以需要掩护，需要选择合适的气象条件，需要出其不意。”林清道，“而且，我们可以在气囊内分隔多个独立气室，即使被射穿几个，也不至于立刻坠毁。这是技术问题，可以解决。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没有时间慢慢研究。必须以战时紧急项目的规格，集中所有力量，在最短时间内，造出能用的原型，并投入实战测试！”
皇帝的决心不容置疑。一项代号“鲲鹏”的绝密计划立刻启动。科学院格物部、工部最顶尖的工匠、甚至从望海城船坞调来的帆缆和木工好手，都被集中到清源城北郊一处新划出的、戒备森严的试验场。材料被优先供应，资金不计成本。
负责总设计的，是科学院一位痴迷于飞行、原本只被当成怪人的年轻研究员，名叫沈星河。他接到任务时，激动得几乎晕厥，随即爆发出惊人的热情和创造力。他借鉴了船只的结构和风帆原理，结合热气球的经验，没日没夜地推演计算，绘制图纸。
气囊的涂胶丝绸在特制的工棚里一层层刷制、晾干、缝合；青木骨架被精心切削、榫接，再用钢丝绳强化；一台专门减重、效率却要求更高的特制小型蒸汽机在鲁炆的团队手里反复改进；巨大的、用帆布和木片制成的螺旋桨叶片缓慢成型……
整个项目在高度保密和疯狂赶工中进行。林清和启明多次亲临试验场，解决协调问题，给研发人员打气。每个人都明白，这可能是打破西境僵局的唯一希望。
就在“鲲鹏”计划紧张推进时，西境前线的压力已经到了临界点。黑石帝国似乎也察觉到了清军补给日益艰难、士气下滑，发动了一轮前所未有的猛烈攻势。数万黑石军队，在一种简陋但沉重的攻城槌和更多爆炸物的掩护下，对棱防线上几个关键支撑点发起了潮水般的连续冲击。
战斗惨烈到了极点。棱的部队几乎打光了所有机枪弹药，士兵们用刺刀、工兵铲、石头与冲上阵地的黑石人肉搏。一处高地失守，夺回，再失守，再夺回……鲜血将堑壕的泥水染成了暗红色。棱本人也亲自提刀上阵，脸上多了两道新疤。
急报一封比一封催命。清源城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连工厂区的机器轰鸣声都仿佛带上了悲怆的调子。赵石头和工友们听着前线不断传来的坏消息，心情沉重无比。他们生产的每一尺布、每一颗铆钉，似乎都赶不上前线消耗的速度。
就在这时，北郊试验场传来消息：“鲲鹏一号”，原型飞艇，终于完成了地面组装，准备进行首次系留升空测试！
测试当天，寒风凛冽。巨大的飞艇被绳索系留在空旷的场地上，像一个臃肿的银色巨鲸。气囊在风中微微鼓动，发出“扑啦啦”的轻响。吊舱如同一个简陋的木盒子，悬挂在下方的蒸汽机喷吐着白汽，带动螺旋桨缓缓转动，发出“嗡嗡”的噪音。
沈星河脸色苍白，既兴奋又恐惧，作为首席设计师和首次试飞的驾驶员（尽管只是系留测试），他感到责任重如山。林清、启明、司徒简等人站在远处的观察台上，屏息凝神。
“开始充气！”
“轻气”（氢气通过简单的酸铁反应制备，效率低且危险，但别无选择）通过管道缓缓注入气囊。庞大的艇身开始一点点膨胀，变得饱满，对抗着地心引力和寒风的撕扯。
“检查各气室压力！”
“骨架连接点正常！”
“系留缆绳受力均匀！”
“蒸汽机压力稳定！螺旋桨运转正常！”
一系列紧张的口令和汇报后，沈星河深吸一口气，对着传声筒（简易的铜管通话装置）下令：“准备……升空！”
系留缆绳被缓缓放松。巨大的飞艇，这个人类智慧和工业力量凝聚而成的造物，在蒸汽螺旋桨的微弱助推和氢气的浮力下，开始极其缓慢地、颤巍巍地……离开地面！
一尺……两尺……一丈……两丈……
它升起来了！虽然被缆绳牢牢拴着，虽然姿态有些笨拙摇摆，但它确实脱离了大地，悬浮在了空中！
观察台上爆发出压抑的欢呼！许多参与建造的工匠和研究员热泪盈眶。林清紧紧握住了拳头，启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空中巨影。
系统测试进行了半个时辰，检查了基本浮力、稳定性和操控响应（通过调整尾翼和螺旋桨转速）。虽然发现了一些小问题（气囊有轻微漏气点，螺旋桨效率偏低），但总体成功！
接下来是更冒险的无系留自由飞行测试。几天后，在一个相对平静的清晨，“鲲鹏一号”真正挣脱了缆绳的束缚，在沈星河和两名胆大志愿者的操控下，在试验场上空进行了低空盘旋。飞行高度不过百丈，速度慢得能被地上的人跑步追上，但它的确在自主飞行！
消息被严格封锁，但成功带来的振奋感，还是感染了核心圈层。林清下令：“立刻改进缺陷，加装简易投弹装置（用绳索控制的释放钩）。同时，挑选最勇敢、最冷静的士兵，组建‘飞行队’，由沈星河负责紧急训练。目标：一个月内，至少有两艘可用的飞艇，秘密部署到西境前线！”
就在清国紧锣密鼓地准备它的“空中骑士”时，黑石帝国大营深处，那座血腥祭坛上的暗红陨石，近几日的红光闪烁变得频繁而不稳定。主持血祭的大祭司，在又一次献祭后，苍白枯瘦的脸上露出了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他仰望天空，那里除了阴云，空无一物，但他所信奉的“吞噬之星”通过陨石传递来的模糊“启示”中，似乎多了一丝对“上方”、“虚无”的……警惕与饥渴。
难道清国人，除了那些在地上喷火冒烟的铁疙瘩，还在酝酿着什么更接近天空、更触及神明领域的“渎神之物”？大祭司将这个模糊的预感，作为最高机密，报告给了黑石帝国的皇帝兼最高战争酋长。
一个月后，西境前线，一个无月无星的深夜。
棱的防线已经收缩到极致，士兵们蜷缩在冰冷的堑壕里，听着对面黑石营地方向隐约传来的、如同野兽嚎叫般的战前祭祀鼓声，心知明天又将是一场血战。疲惫和绝望像冰冷的蔓藤，缠绕着每个人的心脏。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命令：所有单位，严格灯火管制，保持静默，未经允许不得对空射击。
奇怪的命令。但军令如山。
子夜时分，棱站在一处隐蔽的观察所里，和几名心腹将领一起，仰望着漆黑一片的夜空。除了寒风呼啸，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时间一点点流逝，就在众人心中疑惑越来越重时，观察员突然低呼：“来了！两点钟方向，低空！”
棱猛地举起望远镜，调整方向。只见深邃的夜空中，两个极其模糊、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巨大阴影，正以一种缓慢而平稳的姿态，从己方防线后方飘来，无声无息地越过堑壕上空，向着黑石军营地的方向飘去。
飞艇！“鲲鹏”来了！
我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他身后，有将领忍不住发出了压抑的惊呼。
两艘飞艇如同幽灵般飘到了黑石军大营上空。那里篝火点点，人影幢幢，显然正在为明天的进攻做最后准备，毫无戒备。
突然，其中一艘飞艇的吊舱下方，亮起了一小团微弱的、迅速下坠的红光——那是投弹手点燃了捆绑在炸药包上的延时引信！
第一枚炸药包，拖着小小的火星尾巴，如同陨石般，坠向下方密密麻麻的帐篷和人群！
紧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另一艘飞艇也开始投弹。燃烧罐被同时掷下，在空中破裂，洒下大片燃烧的油脂！
黑石军营地在短暂的死寂后，骤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和冲天的火光！爆炸的轰鸣接二连三，火焰迅速吞噬帐篷和草料堆，惊恐的嚎叫、战马的嘶鸣、慌乱的奔跑声混成一片！
来自头顶的、无法理解、无法防御的打击，瞬间将黑石大营变成了人间地狱！他们的弓箭对百米高空的飞艇毫无威胁，简陋的火枪射程和精度更是望尘莫及。
两艘飞艇在投掷完携带的所有爆炸物和燃烧罐后，开始缓缓转向，凭借着夜色和混乱的掩护，向着清军防线后方飘回。
棱看着远处那片燃烧的混乱，听着风中传来的隐约惨叫，脸上没有任何喜悦，只有深深的震撼和一种冰冷的明悟：战争的形式，从今夜起，被彻底改变了。但同时，他也感到一丝隐隐的不安——这种超越时代的打击方式，所带来的，真的只是胜利吗？
而在清军将士为这“神兵天降”般的支援而欢欣鼓舞、士气大振时，没有人注意到，在更高的、连飞艇也无法触及的夜空深处，那两颗始终注视着大地的暗红星辰，在今夜爆炸火光最炽烈、地面恐惧与痛苦最浓郁的某个瞬间，其光芒似乎极其短暂地……同步闪烁了一下，仿佛在畅饮，又仿佛在……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