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源法典》的颁布，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清源城这潭日益深广的水中，激起的涟漪远远超出了巫清的预料。
公开的反对声浪暂时被压了下去，但那种暗流涌动的压抑感，却无处不在。棱汇报的关于几个大家族秘密聚会的消息，像一根刺，扎在巫清心里。他知道，光靠一部法典和个人的威望，已经无法有效掌控这个快速膨胀的“怪物”了。
清源城就像一辆被几匹马拉着的、不断加速的马车，而他这个驾车人，却发现自己快要抓不住缰绳了。东区工坊抱怨农官调拨的粮食不及时；农官又反过来指责工坊提供的工具数量不足、质量参差；负责调解民间纠纷的棱，被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缠得脱不开身，连日常训练都耽搁了；而薇除了教学，还要处理越来越多的户籍登记、物资分配请求，常常忙到深夜……
混乱，低效。每个人都很忙，但很多事都在推诿和扯皮中拖延。
巫清站在智慧神殿的高处，俯瞰着这座初具规模的城市。炊烟袅袅，人流如织，看上去一片繁荣。但他看到的，却是隐藏在繁荣下的管理乱麻。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喃喃自语：“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必须把架子搭起来，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
他怀念起现代社会那庞大而精细的官僚体系。虽然它有其臃肿和弊病，但不可否认，它是维持一个复杂社会运转的必要骨架。
“是时候，点燃下一朵文明之火了——官僚体系。”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召集所有人宣布决定，而是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那张城市规划图，开始了新一轮的“顶层设计”。他需要设计的，不是建筑，而是权力和组织架构。
他回忆着历史上的三公九卿，琢磨着现代政府的部门设置，结合清源城目前的实际需求，在兽皮上写写画画。
“农业是根基，必须有专人总管，就叫‘农官’……”
“工坊、建造、技术创新，这是发展的引擎，‘工师’之名可以保留，但职权要扩大……”
“法典颁布，司法必须独立出来，‘法官’……嗯，棱暂时兼任，但他军务繁重，得尽快物色专业人选……”
“民政事务最繁琐，户籍、赋税、物资调配、公共建设……需要一个总揽的职位，古代好像叫‘司徒’……”
“军事不能放松，‘司马’非棱莫属……”
“财政……税收刚开始，暂时由‘司徒’兼管……”
“教育……薇做得很好，‘学官’……”
“还有监察，‘听风阁’需要更正式的地位……”
他像一个精密的工程师，试图为清源城这台越来越复杂的机器，设计出最初始的传动系统和控制模块。每一个职位名称的确定，每一次职权范围的划分，都耗费了他无数心血。他既要避免权力过于集中导致尾大不掉，又要确保各部门能有效协作，不至于互相掣肘。
几天后，当这张全新的“清源城管理机构设置图”完成时，巫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知道，这仅仅是雏形，未来必然要不断调整，但有了这个框架，管理才能真正走上正轨。
他再次召开了核心会议。这一次，地点选在了已经完工、显得庄严肃穆的智慧神殿偏殿。
当他把那张画满了方框和连线、标注着职位名称和职责的兽皮挂在墙上时，除了薇似乎早有预料，其他人都是一脸懵。
“巫，这……这画的是啥？新的城墙防御图吗？”石墩挠着头，看着那些方框，觉得比看最复杂的陷阱图还费劲。
棱也皱紧眉头，目光在“法官”和“司马”两个方框之间游移。
巫清笑了笑，拿起一根细木棍，开始充当起“人力资源总监”和“组织架构讲师”。
“这不是防御图，这是我们清源城未来的‘管理图’。”他指着最上面的方框，“我，巫清，位于顶端，负责决策和最终裁定。”
然后木棍下移：“下面，将设立数个职位，分担具体管理事务。”
他指向“农官”：“石墩，你心思直，但对待土地和庄稼从不马虎，这些年跟着我也学了不少新农具和耕作方法。我打算任命你为首任‘农官’，总管全国农业、粮食储备、田地分配。你能不能做到？”
石墩愣住了，张大嘴巴，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农……农官？”他以前最大的梦想就是当个狩猎队长，现在居然要管整个清源城的田地粮食？他感觉脑子有点不够用，但一种被巨大信任包裹的激动和惶恐，让他黝黑的脸庞涨得发红。他猛地一拍胸脯，声音都有些发颤：“巫！我……我石墩别的不敢说，谁要是糟蹋田地，不好好种粮，我第一个不答应！”
巫清点点头，目光转向一位最早跟随他学习、做事极为细心严谨、原本负责记录物资出入的中年人“简”。“简，你心思缜密，记录从无差错。民政事务繁琐，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条理。我设‘**司徒**’一职，由你担任，掌管户籍、赋税征收、物资调配、公共工程召集。你可能胜任？”
简的身体微微颤抖，他没想到自己一个负责记录的“小角色”，竟然能被赋予如此重任！他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习惯性动作），深吸一口气，极力保持镇定，躬身道：“简，必竭尽全力，不负巫之信任！”
接着，巫清看向棱：“棱，‘司马’一职，非你莫属，总领全国军事、防御、兵员征召训练。”这毫无悬念，棱沉稳领命。
“同时，”巫清语气加重，“法典初立，司法审判至关重要。在找到专职‘**法官**’之前，棱，你暂代此职，需严格按照法典条文判案，不得徇私。”
棱目光一凛，感到了双肩沉甸甸的责任，重重抱拳：“棱，明白！”
“工师之职，仍由原工师队队长‘巧手’担任，统管所有工坊、技术创新、工匠管理。”巧手姨激动地应下。
“薇，‘学官’，负责学校、文字普及、知识传承。”薇温柔而坚定地点头。
最后，巫清的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此外，设立‘听风阁’，负责监察百官、收集情报，直接对我负责。首任阁主，由我暂领。”
他没有公布具体人选，但这个位置的设立，让在场所有人，包括棱和石墩，心中都是一凛。他们明白，这意味着巫清在放权的同时，也握紧了一把监督所有人的“利剑”。
权力的蛋糕被重新划分。有人欣喜（如简），有人感到压力（如石墩），有人权力加重（如棱），也有人心生忌惮（对听风阁）。
“我知道，大家需要时间适应。”巫清看着神色各异的众人，语气缓和下来，“从今天起，各司其职。遇到自己职权范围内的事务，先自行商议解决；解决不了，或者涉及多个部门，再上报给我。定期，我们就在这里召开会议，通报情况，协调事务。”
官僚体系的雏形，就在这座象征着智慧与文明的神殿偏殿里，悄然诞生了。
接下来的日子，清源城的运转开始出现微妙的变化。虽然一开始难免有些混乱和不适应——比如石墩这个农官，还是习惯性地想抄起家伙亲自下地干活，被简拿着户籍册子追着要准确田亩数字；棱在处理一起邻里争斗时，差点习惯性地用军法直接处置，幸好想起法典条文，及时刹车……
但慢慢的，效率开始显现。农官署开始有计划地组织开荒、兴修水利；司徒府建立了清晰的户籍和物资档案，调配物资不再是一笔糊涂账；工师坊在明确了职责后，技术研发和标准化生产提上了日程；学校的规模在薇的主持下进一步扩大……
巫清终于从大量琐事中解脱出来一些，能够将更多精力投入到更宏观的规划和技术攻关上。他第一次有时间，能够静静地思考一下东面黑森林的威胁，以及……脚下那块神秘的金属板。
然而，就在他以为管理体系初步走上正轨，可以稍微喘口气的时候，“司徒”简，却给他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关乎钱袋子的棘手难题。
简抱着一摞厚厚的兽皮卷册，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为难神色，找到了正在研究院里尝试改进鼓风炉的巫清。
“巫，”简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将卷册摊开，上面是他精心绘制的表格和数字，“根据近期物资出入和各方汇总的数据，我们的……我们的库存铜料和青铜，消耗速度远超预期。尤其是您下令加速打造农具和武器装备后，铜矿的开采和冶炼，已经跟不上了。”
巫清放下手中的陶土模型，眉头皱起：“我记得黑山那边的铜矿储量应该还算丰富？”
“储量是丰富，但……人手不足。”简无奈地解释，“矿场劳动强度极大，条件艰苦，即便是奴工，损耗也很快。而且……”
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而且，据‘听风阁’暗中观察，负责矿场管理的‘黑石’家族（正是之前秘密聚会的家族之一），似乎……有隐瞒产量、私下截留的迹象。他们抱怨法典限制了他们对奴工的管理，导致效率低下，但我怀疑，这只是借口。”
巫清的心沉了下去。
官僚体系建立了，但蛀虫，也似乎开始滋生了。而且，问题直指清源城目前最重要的战略资源——铜。
旧的管理方式刚被打破，新的体系尚未完全巩固，贪婪和阳奉阴违，就已经悄然探头。
他走到窗边，看向黑山矿场的方向。铜，是清源城维持军事优势和生产力的命脉之一。
看来，第一次正式的“审计”和“反腐”，恐怕要提前到来了。而对手，正是那些最早跟随他、如今却可能因法典而利益受损的“老兄弟”。
（第四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