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雁坡的警报，是在一个天色微明的清晨拉响的。
急促的铜锣声和哨兵变了调的嘶喊，惊醒了还在睡梦中的矿工和驻军。西面天际，一股黑色的烟尘如同不祥的狼烟，正迅速逼近——那不是沙暴，是骑兵！数量惊人的黑石骑兵，绕过了前线主要交战区，从一条被认为难以通行的峡谷小道突然钻出，直扑这个至关重要的后勤枢纽！
落雁坡守军统领是个老兵，立刻明白过来：这不是寻常袭扰，这是蓄谋已久、旨在彻底摧毁后勤和制造恐怖的大规模突袭！他一边命令点燃烽火（虽然前线可能已经看到），一边组织所有能拿起武器的人——驻军、矿工护卫队、甚至强壮的矿工——依托煤矿的围墙、仓库和铁路堆料场仓促布防。同时，紧急派出唯一一匹快马，带着求援信，冲向最近的、可能有电报线路的兵站。
赵石头的弟弟，年轻的石头管事，此刻正带着一队矿工，将最后一车煤推进掩体后的安全位置。听着远处迅速逼近的、闷雷般的马蹄声和隐约传来的、黑石人特有的尖利嚎叫，他的脸色煞白，但手却没有抖。他想起了哥哥赵石头在信里提过的互助会，想起工友们互相扶持的话。他握紧了发给他的、一把沉甸甸的矿镐，对身边同样紧张的工友们喊道：“别慌！守住围墙！咱们挖煤的力气，也能砸碎蛮子的脑袋！等援军！”
然而，援军何时能到？谁也不知道。黑石骑兵的前锋已经如同黑色的潮水，撞上了落雁坡外围简陋的木栅栏。箭矢和原始的爆炸陶罐雨点般落下，简陋的防线瞬间摇摇欲坠。
就在落雁坡陷入血与火的绝望挣扎时，前线指挥部，棱刚刚通过那台还不太稳定、时常需要拍打两下的无线电报机，接到了后方传来的、关于黑石主力异动和落雁坡可能遇袭的模糊预警。几乎同时，前沿观察哨也用旗语报告，正面的黑石军队攻势明显减弱，似乎有一部分精锐脱离了战线。
“调虎离山？还是声东击西？”棱盯着地图，脸上疤痕抽动。落雁坡不能丢，那里囤积着前线急需的煤炭和部分备用军械，一旦失守，对士气和补给都是沉重打击。但正面防线同样不能抽空，万一这是佯动，主力趁机猛攻铁门关，后果更不堪设想。
“命令雷虎，带他的黑山营机动支队，立刻乘铁路列车（西境刚修通的支线）驰援落雁坡！要快！”棱迅速做出决断，“正面防线，提高警戒，所有火力点做好准备，一旦敌人大规模进攻，务必顶住！”
他只能赌一把，赌黑石抽调的是精锐，赌雷虎能赶得及，赌正面防线剩下的力量能撑住。
然而，无论是棱，还是疯狂进攻落雁坡的黑石军队，亦或是正在清源城统筹全局的林清，都未能完全洞察黑石帝国此次行动的真正目的——不仅仅是摧毁一个后勤节点，更是要在这里，用一场史无前例的大规模血祭，取悦他们的“吞噬之星”，换取“破除清国邪术”的力量，甚至可能尝试“召唤”或“接引”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黑石帝国的战争酋长和大祭司，正藏身于攻击部队的后方，冷漠地注视着落雁坡升起的浓烟。大祭司手中捧着一块从首都“黑石之心”祭坛上请来的、小一号的暗红陨石碎片，口中念念有词，碎片正散发着一波波微弱却令人心悸的温热。
与此同时，清源城指挥中枢，林清面前的巨大沙盘上，代表西境战事的标记密密麻麻。落雁坡的烽烟和求援信息通过电报一层层汇总上来。他眉头紧锁，落雁坡的危机必须解，但仅仅解围不够。
“黑石人兵力被分散了。”林清的手指从落雁坡的位置，划向代表黑石帝国本土的、地图上大片标注着“未知”和“荒原”的区域，“他们抽调精锐远袭，后方必然空虚。而且，他们最近的行动越来越依赖所谓‘神示’和血祭，这种狂热的信仰，也是他们最大的弱点——只要摧毁他们的信仰中心，打碎他们‘神明’的光环，其军队的士气很可能瞬间崩塌。”
启明站在一旁，眼睛一亮：“父皇是说……直捣黄龙？攻击‘黑石之心’？”
“对。”林清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这需要一次极其大胆、极其迅速的远程奔袭。棱正面压力大，不能动。我们需要一支全新的、高度机动、火力强悍、而且……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克服地形障碍的打击力量。”
他的目光，投向了沙盘旁边一张刚刚送到的、还带着油墨味的图纸——那是经过改进的“鲲鹏二型”飞艇的设计图，载重更大，航程更远，并且试验性地加装了用于自卫的、由后膛枪改装的“空中枪架”。还有一份报告，是关于刚刚完成测试的、可以分解由骡马拖曳的轻型线膛山炮。
“命令，”林清沉声道，“以皇家禁卫军新编第一空中突击营（装备改进型飞艇）和陆军新编第一快速炮兵旅（装备轻型线膛山炮及全套观测设备）为核心，组建‘西征特遣军团’，由太子启明担任监军，李崇亲自指挥。目标：避开正面战线，从北侧荒漠边缘迂回，直插黑石帝国腹地，以最快速度，摧毁其首都‘黑石之心’，尤其是其核心祭坛！”
这是一次前所未有的军事冒险。飞艇的可靠性，长途奔袭的补给，陌生地域的导航，敌国腹地的抵抗……风险极高。但收益也极大——一旦成功，或许能一举终结这场血腥的战争。
启明感到热血沸腾，又深知责任重大。“儿臣遵命！定不辱命！”
就在启明和李崇紧锣密鼓地集结这支特殊部队时，落雁坡的战斗已经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围墙多处被突破，黑石骑兵冲入矿区，与守军和矿工展开残酷的巷战。石头管事和工友们退守到最大的一个煤仓，用煤块垒成掩体，用钢钎和矿镐与试图冲进来的黑石士兵搏杀。身边不断有人倒下，鲜血染黑了煤堆。
就在煤仓也即将被攻破的千钧一发之际，远处传来了尖锐的汽笛声！铁路线上，雷虎率领的黑山营援军，搭乘临时加挂的平板车和闷罐车，风驰电掣般赶到！士兵们甚至来不及等车停稳，就跳下车厢，怒吼着投入战斗。新式的“清源一式”步枪和几挺“铁扫帚”机枪爆发出致命的火力，瞬间将攻入矿区的黑石骑兵打懵了。
雷虎一马当先，如同战神下凡，刀光过处，黑石人纷纷倒地。战局开始逆转。突袭的黑石军队发现清国援军来得如此之快，且火力凶猛，士气受挫，开始向后收缩。
然而，就在雷虎准备一鼓作气将其击溃时，异变突生！
在落雁坡外围，那名黑石大祭司眼见计划受阻（未能迅速占领并开始大规模血祭），眼中闪过疯狂的决绝。他高举手中的暗红陨石碎片，用一把黑曜石匕首，猛地刺穿了自己身边最后一名随从祭司的心脏，将滚烫的鲜血淋在陨石上！
“伟大的吞噬之星！请聆听最虔诚仆人的呼唤！降临您的怒火，净化这些渎神者吧！”
陨石碎片骤然爆发出刺目的、不祥的暗红色光芒！一股无形的、令人极度不适的波动以碎片为中心扩散开来。紧接着，天空中那两颗始终高悬的暗红星辰，似乎微微亮了一瞬！
并没有雷霆或陨石落下。但战场上，无论是黑石士兵还是清国士兵，都在那一刻感到了一阵莫名的心悸、头晕和强烈的恶心感。战马惊嘶，不受控制。几个体质较弱的人甚至直接呕吐或昏厥过去。
这诡异的现象只持续了不到十息，却足以让激烈的战斗出现诡异的停顿。黑石士兵仿佛受到了某种鼓舞（或者恐惧的驱使），重新嚎叫着发起了反扑，而且变得更加疯狂，仿佛感觉不到疼痛。而清军这边，则被这超自然的景象所震慑，士气受到不小影响。
雷虎强忍着不适，一刀劈翻一个扑上来的黑石狂战士，大吼道：“别被妖法吓住！那是装神弄鬼！瞄准了打！”
战斗再次陷入胶着，但雷虎知道，必须尽快解决那个搞鬼的祭司。他带领一队精锐，向着波动传来的方向猛冲过去。
而就在落雁坡发生这诡异一幕的同时，远在清源城的林清，怀中的水晶透镜毫无征兆地变得滚烫无比，甚至烫伤了他的皮肤！同时，他接到科学院紧急报告：隔离室内的那块特殊矿石，能量脉冲强度在刚才瞬间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峰值，并伴随着一种奇特的、仿佛“共鸣”般的频谱特征！
“落雁坡……果然……”林清心中凛然。黑石帝国的血祭和所谓的“神明”，与那星空中的存在，联系比他想象的还要直接和危险！必须尽快摧毁他们的核心！
几天后，经过周密准备和伪装，启明和李崇率领的“西征特遣军团”悄然出发。数艘庞大的“鲲鹏二型”飞艇在夜色掩护下升空，吊舱下悬挂着拆卸开的山炮部件、弹药和精锐士兵。地面，一支精干的骡马化部队沿着勘测好的隐蔽路线同步推进。他们的行踪被严格保密，连棱都不清楚具体细节。
这是一次赌博。但科技给予了他们赌博的资本：飞艇提供了跨越地形障碍的能力和空中视野；无线电报（虽然距离受限，但通过设立中继站）保证了迂回部队与后方以及各分队间的联系；轻型线膛炮提供了远超黑石守军想象的远程打击火力。
迂回的过程充满艰辛，遭遇了小股游牧部落和黑石巡逻队，但都被迅速、安静地解决。靠着飞艇的空中侦察，他们避开主要城镇和军队，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地插向黑石帝国的心脏——“黑石之心”。
那是一座修建在巨大黑色岩山上的城市，粗糙、狰狞，城市中心最高处，就是那座日夜燃烧着血腥气息、用黑色巨石垒砌的巨型祭坛。当清国的飞艇如同神兵天降，出现在“黑石之心”上空时，整个城市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他们见过清军的飞艇在边境投弹，但从未想过这怪物能飞这么远，直接来到他们的圣城！
地面部队迅速展开，在飞艇的引导下，占领了城市外围制高点。轻型山炮被快速组装，校准。
没有劝降，没有宣告。李崇的命令简洁冷酷：“目标，中心祭坛。全火力，急速射！”
片刻的寂静后，雷鸣般的炮声撕裂了黑石之心的天空！经过严格训练的炮兵观测员通过望远镜和简易测距仪，将数据迅速报回。线膛炮发射的尖头榴弹，带着死亡的精准，划破长空，狠狠砸在那座巨大的黑色祭坛上！
坚固的黑石在剧烈的爆炸中崩裂、坍塌！祭坛上正在举行的血祭仪式被瞬间打断，祭司和奴隶在火光和破片中化为齑粉！存放“圣石”的核心密室被直接命中，那块巨大的暗红陨石在爆炸中碎裂，暗红色的光芒如同垂死的挣扎，猛地一闪，随即彻底黯淡下去！
信仰的中心，在钢铁与火药的科学力量面前，轰然崩塌！
城市的守卫试图反抗，但他们的武器和勇气，在来自高空的飞艇机枪扫射和来自远处山头的精准炮击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许多黑石士兵和民众丢下武器，四散奔逃，口中喊着“神罚”、“天谴”。
失去了信仰支柱和指挥中枢，黑石帝国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从心脏开始坏死。消息如同野火般传向前线。正在落雁坡与雷虎苦战、依靠大祭司“神术”支撑的黑石军队，在得知圣城被毁、祭坛崩塌、“圣石”碎裂的噩耗后，士气瞬间崩溃。那名大祭司在陨石碎片彻底失去光泽的瞬间，惨叫一声，吐血而亡。失去组织和狂热的黑石军队，在雷虎和及时赶到的另一路清军援兵夹击下，彻底溃败。
前线，棱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手的混乱和恐慌。他立刻下令全线反攻。憋屈了许久的清军将士，如同出闸猛虎，在机枪、步枪和重新发威的野战炮支援下，冲出战壕，将失去了斗志的黑石军队打得落花流水，一溃千里。
黑石帝国，这个依靠血祭与狂热支撑的军事怪兽，在其心脏被科技利刃刺穿后，以惊人的速度土崩瓦解。剩余的贵族和将领或逃往更西方，或向清军投降。持续了近一年的血腥战争，终于以清国惨胜、黑石帝国陨落而告终。
胜利的消息传回清源城，举国欢腾。工厂区的机器依然轰鸣，但这一次，是为庆祝而鸣。赵石头得知弟弟在落雁坡幸存、并且表现出色的消息，喜极而泣。咨政院开始讨论战后的重建、抚恤和如何处置黑石故地。
然而，在胜利的喧嚣之下，少数知情人心中却笼罩着更深的阴霾。
林清抚摸着怀中似乎恢复了平静、却依旧冰凉的水晶透镜。科学院报告，随着黑石祭坛被毁、圣石碎裂，隔离室内那块矿石的能量脉冲显着减弱了，但并未消失，而是呈现出一种新的、更加低沉却似乎更“稳定”的波动模式，仿佛失去了一个强烈的“干扰源”或“共鸣体”，又像是……在重新“调整”频率。
启明和李崇在清理黑石之心祭坛废墟时，除了碎石和灰烬，没有找到任何超常的物品。但那座祭坛废墟本身，即使在爆炸后，依然散发着一种令人极不舒服的、仿佛沉淀了无数血腥与绝望的阴冷气息，连飞鸟都不愿靠近。
而在那无尽星空的深处，那两颗暗红色的星辰，在“黑石之心”陷落、圣石碎裂的那一刻，似乎同时、极其微弱地……黯淡了那么一瞬。仿佛失去了一个重要的“支点”或“锚点”。但很快，它们的光芒又恢复了，甚至……似乎变得更加内敛，更加深邃，依旧死死地“注视”着这片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科技初显峥嵘的蓝色星球。
一场人类帝国间的战争结束了。但人类文明与星空深处那未知存在的无形较量，似乎才刚刚进入一个新的、更加莫测的阶段。黑石帝国的陨落，是终结，还是……另一场更大风暴来临前，短暂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