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使”这头衔，听着是挺唬人，往山洞里一站，连最横的猎手“棱”看你的眼神都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敬畏，连首领“骨”跟你说话，那粗哑的嗓门都得刻意压低三分。
但林清很快就发现，这玩意儿不当饭吃。
没错，就是字面意思上的不当饭吃。
那天生火归来，场面是挺震撼，集体跪拜也挺能满足虚荣心。可仪式感过后，现实问题就赤裸裸地摆在了面前——他还是饿。
部落里的食物分配，是有一套原始但严格的规矩的。狩猎的主力（骨、棱他们）分最多，其次是负责处理猎物、采集果实的妇女，再然后才是老人和孩子。而他林清，这个新晋的“神使”，位置就有点尴尬了。
你说他是劳动力吧？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昨天搓个火还差点把自己搓断气。
你说他是巫祝那种精神领袖吧？老巫祝“黥”（林清私下给他起的外号，意思是脸上刺青）虽然那天吃了瘪，但多年积威还在，而且他好歹还负责跳个大神、念个咒语啥的，他林清呢？总不能天天表演钻木取火吧？那不得活活累死？
所以，在晚餐（如果那点少得可怜、烤得半生不熟还带着腥臊味的兽肉和几个酸涩野果能算晚餐的话）分配时，林清就很自然地……被忽略了。
也不是完全忽略。骨倒是瞥了他一眼，眼神复杂，似乎犹豫了一下，但最终也没说什么。而负责分肉的那个老妇人，更是直接把他当成了空气，颤巍巍地把最好的肉块分给了骨和棱，然后是其他猎人……
林清坐在山洞角落里，看着那边“热闹”的分配场面，肚子里咕噜噜的抗议声比山洞外的风声还响。得，看来这神使是个虚职，不参与绩效考核，也没基本工资。** 他心里一阵发苦，这穿越混得，还不如原来在公司当画图狗呢，至少加班还有顿外卖。
知识就是力量，但知识暂时变不出烤肉啊！**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感觉昨天费老大劲生的那堆火，温暖了别人，唯独没温暖自己的胃。
夜色渐深，山洞里鼾声四起。借着中央火堆微弱的光，林清看着自己磨破了皮、红肿不堪的手掌，一阵悲凉涌上心头。夏雨和赵凯那两张令人作呕的脸又浮现在眼前，对比现在的处境，真是讽刺他妈给讽刺开门——讽刺到家了。
难道刚摆脱了当祭品的命运，就要成为第一个被饿死的穿越者？这他妈也太丢广大穿越大军的脸了！
就在他自怨自艾，琢磨着是不是该放下“神使”的架子，去火堆边捡点别人啃剩下的骨头啰啰嗦啰味的时候，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从他身后的阴影里传来。
林清瞬间警觉起来，汗毛倒竖！
是野兽？还是……那个心怀怨恨的巫祝“黥”想来阴的？
他猛地转过头，攥紧了旁边一块棱角锋利的石头，准备拼命。
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双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
这双眼睛很大，黑白分明，像林清在大学图书馆画册上看过的、未被污染的高山湖泊，清澈见底，带着一丝怯生生的小心翼翼，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是那个少女。昨天站在麻木人群里，唯一一个眼神里似乎有点不同情绪的少女。她好像叫……“薇”？
薇见林清发现了他，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但并没有逃走。她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藏在身后。
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在昏暗的光线里对峙着……或者说，交流着？
林清能感觉到，这个女孩没有恶意。他慢慢松开了握着石块的手，尝试着对她露出一个尽可能友善的、僵硬的微笑。天知道他多久没笑过了，这笑容估计比哭还难看。
薇似乎被他的“怪相”吓了一跳，眼睛瞪得更圆了，但随即，她也小心翼翼地、扯动了一下嘴角，回了一个生涩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容。
有门！ 林清心里一动。
他想起昨天她就是第一个对他流露出不同眼神的人。也许，她能成为自己在这个野蛮世界打开局面的突破口？
他指了指自己干裂的嘴唇，又摸了摸瘪瘪的肚子，做了一个咀嚼和痛苦的表情——国际通用语言：我，饿，饭！
薇歪着头，看着他夸张的表演，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她犹豫了一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飞快地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这个角落，然后才小心翼翼地从身后拿出了她一直藏着的东西。
那是一个用宽大树叶包裹着的小包。
她像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一样，轻轻地将树叶包放在林清面前的空地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小半块烤得有些焦黑的块茎（类似芋头的东西），和一个装着清水的、粗糙的小陶罐。
食物！和水！
虽然简陋得可怜，但在此时此刻，在林清饿得眼冒金星的时候，这无异于满汉全席！
林清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胃里的馋虫更是疯狂呐喊。他感激地看了薇一眼，也顾不上什么神使形象了，抓起那块茎就狼吞虎咽起来。块茎口感粗糙，带着土腥味和焦糊味，但在他嘴里却堪比珍馐美味。他又抱起那个小陶罐，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清水，冰凉甘冽的水滑过喉咙，滋润了他干渴得快要冒烟的身体。
活过来了！他长舒一口气，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得美好了一些。
薇安静地蹲在旁边，双手抱着膝盖，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混合着好奇、满足和一丝……**怜悯**？
林清被这个眼神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放慢了吞咽的速度。他指了指地上的食物，又指了指薇，做了一个“你吃了吗？”的手势。
薇似乎理解了他的意思，轻轻摇了摇头，拍了拍自己同样没什么起伏的小肚子，表示自己已经吃过了。
林清不信。部落食物这么紧缺，她一个看起来就没什么地位的少女，能分到的肯定更少。这很可能是她省下来的口粮。
一股暖流，混杂着酸楚，涌上林清的心头。在这个赤裸裸奉行弱肉强食法则的原始部落，这份善意，显得如此珍贵，如此……不合时宜。
得做点什么回报她。 林清想。
他看了看那个粗糙的小陶罐，又看了看薇。他指了指陶罐，又指了指地上的泥土，然后双手做出一个揉捏、塑造的动作。
薇疑惑地看着他，不太明白。
林清想了想，从地上捡起一小块湿泥，在手心里笨拙地搓弄着，试图捏出一个小碗的形状。但他显然高估了自己的手工能力，泥巴在他手里不听使唤，捏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像个四不像。
薇看着他的动作，眼睛里的疑惑渐渐变成了好奇，然后，她竟然忍不住，“噗嗤”一声轻轻笑了出来。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但在死气沉沉的山洞里，却格外动听。
她伸出手，从林清手里接过那团泥巴。她的手指纤细，却异常灵活。只见她熟练地将泥巴揉搓、按压、塑形，手指翻飞间，一个比林清手里那个“四不像”规整无数倍的小泥碗，就出现在了她的手心里。她还用指甲在碗沿刻下了一道简单的波浪纹。
林清看得目瞪口呆。高手在民间啊！
他对着薇竖起了大拇指，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赞叹。
薇看着他的大拇指，又看看自己手里的小泥碗，似乎明白了这个手势的含义，脸上泛起一丝淡淡的、羞涩的红晕。
林清趁热打铁。他指着那个小泥碗，然后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嘴巴，又指了指薇，再指向山洞外。他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做出更好的容器，装更多水，存更多食物。**
薇似懂非懂，但她能感受到林清传达的那种“我们可以做得更好”的意念。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接着，林清开始了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教学”。
他指着火堆，清晰而缓慢地发出一个音节：“火。”
薇愣了一下，看着他的口型，迟疑地、小声地模仿：“……霍？”
“火。”林清再次重复，并指向跳跃的火焰。
“霍……火？”薇的发音稍微准确了一点。
“对，火！”林清肯定地点头，又指向自己，“我，林清。”他用了自己原本的名字。
“林……清？”薇努力地跟着念。
“你，薇。”他指向她。
“薇……”
简单的音节，在昏暗的角落里一次次重复，伴随着手势和眼神的交流。这是文明的火种，在两个人之间，以最原始的方式，悄然传递。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火堆的光芒愈发黯淡，薇才像是突然惊醒，意识到时间不早了。她慌忙站起身，对着林清指了指睡觉的地方，又摆了摆手，示意他保密，然后像一只灵巧的猫儿，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山洞的阴影里，消失不见。
林清坐在原地，手里摩挲着那个薇留下的小陶罐，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块茎的余温。胃里不再空虚，心里也不再是冰冷的绝望。
虽然前路依旧迷茫，虽然巫祝的敌意和生存的压力依然如山般沉重。
但此刻，他拥有了在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个盟友，收到了第一份不带功利目的的善意。
他看着薇消失的方向，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看来，这破地方，也不全是想弄死我的人和糟心事儿嘛。
也许，从教她说话，教大家做更好的陶罐开始，真的能改变点什么？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落在了他心田那片名为“文明”的沃土上。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