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远说来就来。
第三天上午九点半，两辆黑色轿车直接开进青林县委大院，没有提前通知，没有迎接仪式。县委办的人一路小跑下楼时，陈明远已经站在了办公楼前的台阶下。
李建民闻讯从会议室赶出来，脸上堆着笑：“陈市长，您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县里也好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陈明远抬脚往里走，“准备汇报材料，还是准备参观路线？我下来是看活的，不是看戏的。”
一句话，把李建民的笑堵在了脸上。
随行的人不多，市府秘书长、两个处长，再有就是周涛。周涛落后半步，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没看见林远。
“林远同志呢？”陈明远在会议室坐下，开口就问。
“在城西工地，已经通知了，马上到。”李建民亲自给陈明远续上水。
“不用等。”陈明远摆摆手，“先听县里的汇报。”
汇报是李建民亲自做的。城西项目进度、资金拨付、林家村拆迁安置章程，一条条过。陈明远听得很静，中间没插一句话，只在听到“商铺入股、年年分红”时，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这个章程，谁定的？”
“是林远同志牵头，常务会集体过的。”李建民答得小心。
“集体过的。”陈明远重复了一遍，端起茶杯，“我听说，章程过会之前，林家村半夜围了几百人，推土机都开进去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紧了一紧。
周涛坐在末位，垂着眼，没抬头。那晚的事，他是当事人，陈明远当着他的面揭这块疤，打的却是县府整个班子的脸。
“是有这么回事。”李建民斟酌着，“处置还算及时，没酿成大乱子，村民现在已经……”
“没酿成大乱子。”陈明远放下茶杯，“建民同志，几百人半夜围堵施工队，这叫没酿成大乱子？这要是捅到省里去，青林县今年的考核，还要不要了？”
没人接话。
“齐振邦的案子还没结，东江市现在是什么形势，你们不清楚？”陈明远声音不高，字字往下压，“这个节骨眼上，城西项目是省里挂号的工程，多少人盯着。工期要抢，但乱子，一个都不能出。”
他环视一圈。
“我丑话说在前头。医疗园一期，原定年底封顶。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年底封不了顶，县里给我一个说法；再出一起群体事件，县府班子，市里就要重新考虑了。”
这话已经说得很重了。
李建民额角见了汗，连声应下。散会时，陈明远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
“对了，林远同志回来，让他到我车上一趟。”
……
林远从工地赶回来时，汇报会刚散。他在办公楼前碰上了陈明远的车。
车窗降下来，陈明远坐在后座，没让他上车的意思。
“林远同志，工地上忙？”
“桩基打到第三阶段，离不开人。”林远站在车窗外，微微躬身。
“离不开人好。”陈明远看着他，“我听说，周涛同志到任这半个月，跟你配合得不太顺？”
“周常务分管拆迁，章程刚立起来，头三脚难踢，正常。”林远答得平稳，“磨合磨合就好了。”
“磨合。”陈明远笑了笑，那笑没到眼睛里，“林远同志，周涛是我身边的人，他有什么做得不到的，你可以直接跟我讲。但是——”
他顿了顿。
“青林县是党的青林县，不是哪一个人的。城西项目干好了，是大家的功劳；干不好，板子也不会只打一个人。这个道理，你明白？”
“明白。”林远道，“请市长放心，年底封顶，我立军令状。”
“军令状就不必了。”陈明远升上车窗，“我要的是结果。”
车驶出大院。周涛站在办公楼门口，看着车尾，又看了看从台阶上下来的林远，两人目光碰了一下，谁都没说话。
……
当晚，林远在办公室待到九点多。
白天的敲打，他一句句回味过。陈明远这趟来，明面是督工期，实则是替周涛撑腰，顺带警告他不要把手伸得太长。齐振邦倒了，市里空出来的位置，陈明远要一个个填上自己人，城西项目这块肥肉，他始终没撒手。
这在意料之中。林远并不慌。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陈明远临走前那句话——“多少人盯着”。这话不像随口说的。
九点半，桌上的手机震了。来电显示是个省城的号码，尾号很熟。
“志诚兄。”林远接起来。
方志诚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风声，人似乎在室外。
“林远，长话短说。”他道，“省里有个暗访组，已经到东江了。不打招呼，不住招待所，微服下来的。”
林远握着手机，坐直了。
“带队的是谁？”
“省委办公厅的人牵头，规格不低。”方志诚顿了顿，“我托旧部打听了一下行程，他们不进市委大院，第一站——直奔青林县。”
窗外，县府大院的路灯亮着，四下很静。
“冲什么来的？”林远问。
“明面上，是齐振邦案子的后续核查，看看下面有没有捂盖子。”方志诚的声音更低了，“但林远，我跟你交个底——暗访组的名单里，有一个人，你绝对想不到。”
“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名字我不便在电话里说。”方志诚道，“你这两天，把城西项目前前后后的账目、纪要、章程，全都再过一遍。这个人到青林县，是祸是福，现在说不准。”
电话挂了。
林远捏着手机，在椅子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夜色一层层压下来，他把这些年的人和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始终没对上号。
一个他绝对想不到的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