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清风茶楼坐落在青林县城的老城区,一栋仿古的三层小楼,飞檐翘角,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在现代化的县城里显得别具一格。
这里是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私下会客的地方。
林远将车停在远处,步行走过一条挂满霓虹灯招牌的街道,才来到茶楼门口。
他没有从正门进,而是绕到侧面的小门,沿着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径直上了二楼。
观瀑亭是个半开放的雅间,正对着一处室内假山瀑布,水声潺潺,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一个穿着白衬衫、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人已经坐在那里,面前的茶具正冒着袅袅热气。
他就是周涛,常务副市长陈明远的秘书。
见林远走近,周涛立刻站起身,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主动伸出手。
“林县长,让您久等了。”
“周秘书客气了,是我来早了。”林远同他握了握手,触感温润,力道恰到好处。
两人分宾主落座。
周涛亲自为林远斟了一杯茶,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此道高手。
“陈市长知道您辛苦,特意让我来看看您。他说,青林县的工作,离不开像您这样有担当的年轻干部。”周涛开口,话语滴水不漏。
林远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是上好的龙井。
“感谢市长的关心。青林县的工作,主要还是在县委李书记的领导下开展,我只是做了些分内之事。”
周涛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从随身携带的黑色公文包里,取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袋,轻轻推到林远面前的茶桌上。
“林县长,城西项目是省里的重点工程,市里非常重视。陈市长说,项目推进过程中,遇到任何困难,市府都会全力支持。”
林远的目光落在那个牛皮纸袋上,没有动。
周涛继续说道:“最近,市府这边也听到了一些反映。有些历史遗留问题,成了项目推进的绊脚石,也严重影响了东江市的营商环境。陈市长对此很痛心。”
他顿了顿,抬手示意了一下那个纸袋。
“这里面,是市府通过一些渠道,整理的关于平海嘉业公司当年的一些财务资料。或许,对青林县正在处理的某些‘历史遗留问题’,能提供一些参考。”
周涛的措辞极为讲究,通篇不提命案,不提齐振邦,只谈项目、营商环境和历史遗留问题。
可林远心里跟明镜似的。
陈明远这是在递刀子。
城西白骨案的出现,对一心想在青林县摘桃子的陈明远来说,本是个麻烦。但现在,他显然看到了新的机会。
只要这把刀子捅出去,把命案的盖子彻底揭开,齐伟背后的人,那个在东江市盘踞多年的市委副书记齐振邦,必然要承受雷霆之怒。
到那时,陈明远这位空降的常务副市长,便能顺理成章地扫清政敌,巩固地位。
而他林远,就是陈明远选中的,那个负责捅出这把刀子的人。
事成,功劳是陈市长的运筹帷幄;事败,或者过程中出了任何岔子,责任就是他林远这个急于求成、擅自行动的副县长来背。
好一招借刀杀人,好一招弃卒保车。
林远拿起茶杯,送到嘴边,滚烫的茶水让他瞬间清醒。
他看着周涛,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感激与为难。
“周秘书,太感谢了。感谢市长对我们基层工作的支持。只是……这材料,我们县里用,合适吗?”
周涛微微一笑,镜片后的目光显得高深莫测。
“林县长,没什么不合适的。陈市长说了,只要是为了工作,为了东江市的发展大局,任何手段都是为了保障结果的正确。我相信,林县长是个懂大局、讲政治的干部。”
一顶“懂大局、讲政治”的高帽子扣下来,便封死了所有退路。
林远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最终,他伸出手,将那个牛皮纸袋拿了过来,放进自己的公文包里。
“请周秘书转告陈市长,我们青林县委县政府,一定不辜负市领导的信任和期望,坚决把城西项目这个硬骨头啃下来。”
林远的话说得冠冕堂皇,既接下了东西,又把事情拉高到县委县政府的集体层面,绝不以个人名义做出任何承诺。
周涛见目的达到,脸上的笑容真诚了几分。
他站起身。
“话我一定带到。林县长,我就不打扰您了,市里还有个会,我得赶回去。”
“我送送周秘书。”
“留步,林县长请留步。”
周涛快步离开,背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
雅间里,只剩下林远一人。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茶香清冽,回味却带着一丝苦涩。
他没有立刻打开那个牛皮纸袋。他知道,这里面装的不是什么财务资料,而是一颗足以引爆东江市官场的炸弹。
可这颗炸弹的引信,却交到了他的手上。
陈明远想让他按照预设的剧本,点燃引信,炸翻齐振邦。
但林远从来不喜欢按别人的剧本演戏。
他静静地坐了足有十分钟,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各方利益、以及自己将要面临的风险,在脑海里反复推演了数遍。
直到那壶茶彻底凉透,他才起身,拎着公文包,离开了茶楼。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
林远没有回家,也没有回办公室,而是开着车在县城里漫无目的地转了两圈。
他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的环境,来思考下一步棋该怎么走。
就在车子经过县公安局门口时,他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赵铁军的号码。
林远将车停在路边,按下了接听键。
“林县长。”赵铁军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有突破了!”
林远的心头一跳。
“说。”
“根据您之前提供的线索,我们对当年参与城西征地的几个包工头进行了秘密排查。刚刚,我们悄悄控制了其中一个叫王大军的。这个人,就是平海嘉业的白手套,负责处理所有见不得光的事。”
林远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着。
“人呢?”
“刚带回局里,准备连夜审。只要他开口,齐伟就跑不了!”赵铁军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狠劲。
林远刚想嘱咐他注意审讯策略,电话那头,赵铁军的语气却突然变了。
“不好!”赵铁军的声音陡然拔高,背景音里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惊呼声。
“林县长,出事了!王大军……王大军在审讯室里,一头撞墙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