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着凉意,从半开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林远桌上的文件纸页哗哗作响。
才过三天。
县里的平静就像一层薄冰,被一只来自市里的手,轻轻一敲,便裂开了纹路。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秘书张涛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县长,县财政那边刚打来电话。”张涛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报上去的城西项目第一期配套资金申请,市财政局那边……给搁置了。”
林远抬起头,目光平静。
“理由?”
“说是……市里正在进行年度财政预算的统筹调整,所有非紧急的专项拨款都要暂缓,等候统一安排。”张涛复述着官面上的话,语气里却透着一股无力。
这套说辞,体制内的人一听就懂。
“暂缓”,就是无限期。“统一安排”,就是遥遥无期。“非紧急”,则是个任人拿捏的橡皮筋。
城西项目是省发改委挂号的重点项目,怎么可能“非紧急”?
这根本不是业务问题,是态度问题。
林远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陈明远的反击,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直接。
釜底抽薪。
你不是拿外资条款当护身符吗?我动不了你的承建权,就断你的粮草。没有市里的配套资金,苏氏集团的钱就算全部到位,项目也寸步难行。水、电、路网,哪一样不需要县市两级财政共同投入?
拖上三个月,项目延期,投资方不满意,省里要问责。到时候,他陈明远再以“帮助青林县解决困难”的名义介入,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了。
“我知道了。”林远停下敲击的手指。
张涛看着林远,有些沉不住气:“县长,这明摆着是市里有人在卡我们。要不要……请李书记出面,跟市里协调一下?”
林远摇了摇头。
李建民已经妥协过一次,他不会为了这件事再去硬顶陈明远。去了,也是自取其辱。
求人,不如求己。
“备车,去市里。”林远站起身。
张涛一愣:“现在去?去哪?”
“市财政局。”
东江市财政局的大楼,比青林县委县政府的大楼气派得多。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让人平白生出几分距离感。
林远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带了张涛,轻车简从。
局长办公室在八楼。
办公室主任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戴着金边眼镜,看到林远递过来的工作证,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转为热情。
“哎呀,是林副县长,快请坐,快请坐。”
嘴上热情,脚下却没动,也没有要去通报的意思。
“我们局长正在跟几位处长开碰头会,可能还要一会儿。您先喝杯茶。”
这是官场上最常见的软钉子。
林远也不点破,就在待客区的沙发上坐了下来,神态自若。
张涛有些局促,站在林远身后,如坐针毡。
一杯茶,从滚烫喝到温凉。
一个小时过去了,局长办公室的门依旧紧闭着。期间,不断有各个处室的人进进出出,看到坐在沙发上的林远,都只是匆匆瞥一眼,便低头走开。
林远不急不躁,甚至还拿起茶几上的《东江日报》,慢条斯理地看了起来。
终于,在时钟指向十一点半的时候,局长办公室的门开了。
一个地中海发型、挺着肚子的男人走了出来,正是市财政局局长周海。
办公室主任连忙迎上去,低声说了几句。
周海脸上堆起笑容,大步向林远走来,伸出双手。
“林县长,实在是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刚才会上一拖再拖,脱不开身啊!”
“周局长客气了,是我来得唐突。”林远起身与他握了握手,一触即分。
一番寒暄,分宾主落座。
周海亲自给林远续上水,这才开口道:“林县长今天来,是有什么重要指示?”
林远开门见山:“周局长,我是为城西高新医疗产业园的配套资金来的。申请报告县里上周就报过来了,不知道局里研究得怎么样了?”
周海闻言,面露难色,重重叹了口气。
“林县长啊,你来的不巧。不瞒你说,现在市里的财政,日子也不好过啊。”
他开始大倒苦水,从几个老工业区改造需要投入,到全市教师的工资普调,再到下半年还有几项重要的民生工程要上马,桩桩件件,都离不开钱。
“陈市长新官上任,对咱们市的经济发展抓得很紧,要求我们财政部门一定要把钱花在刀刃上,要统筹全市的大局,不能搞部门本位,更不能搞区县特殊。”
周海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说:“青林县的困难,我们都看在眼里。城西那个项目,也是市里关注的重点。但是……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资金拨付,总得有个轻重缓急嘛。”
林远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周海说的每一句话,都冠冕堂皇,滴水不漏。你甚至挑不出他半点错处。
这就是体制内的阳谋。用规矩卡你,用程序拖你,让你有力无处使。
“周局长,我理解市财政的难处。”林远缓缓开口,“但城西项目,是省发改委批复的转型试点,有明确的时间节点要求。苏氏集团的百亿投资,也是看中了我们省市县三级的政策扶持和配套承诺。现在万事俱备,如果因为配套资金的问题导致项目延期,恐怕会影响到整个东江市的营商环境和政府信誉。”
他没有提陈明远,而是把“省发改委”和“营商环境”这两顶大帽子抬了出来。
周海的眼皮跳了一下,但脸上笑容不减。
“林县长考虑得深远啊。你放心,这件事,我记在心上了。等我们把手头这几个紧急的议题过完,马上就召开党组会,专题研究你们青林县的资金问题。一定,一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
“研究研究”,就是暂时搁置。
“满意的答复”,就是没有答复。
林远知道,今天再谈下去,也不会有任何结果。
他站起身。
“那就拜托周局长多费心了。”
周海也跟着起身,以为林远要走,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林远却没有挪步,而是从张涛手里拿过一个文件袋,从中取出那份申请报告的原件。
“周局长,这是我们青林县政府正式提交的拨款申请。按照规定,还请贵单位签收一下,给我们一个回执。这样,我们回去也好向县委、向李书记汇报工作进度。”
周海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没想到林远会来这么一手。
接收文件,出具回执,这是最基本的行政程序。他不能拒绝。可一旦签了字,就意味着市财政局正式受理了此事。将来项目延期,上级追查下来,这份回执就是铁证,证明皮球在他周海手里停滞过。
林远这是不吵不闹,却留下了一根扎扎实实的钉子。
周海看了一眼身旁的办公室主任,主任会意,硬着头皮走上前,接过文件,在回执单上签了字,盖上了财政局办公室的公章。
林远仔细核对了一下回执,这才将其收好,重新伸出手。
“今天多有打扰,改天我做东,请周局长吃饭。”
“一定,一定。”周海握着林远的手,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勉强。
从市财政局大楼出来,坐上返回青林县的车,张涛才长长舒了口气。
“县长,这个周海,真是个老狐狸!”
林远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没有说话。
他知道,周海只是一枚棋子,真正的棋手,是新来的常务副市长陈明远。
这一趟,虽然没要到钱,但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他把程序走到了位,没给对方留下任何口实。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返回县城的国道上。
当车辆路过市郊一处名为“静心茶苑”的古典园林式茶楼时,林远无意间睁开眼,朝窗外瞥了一眼。
就在这一瞥之间,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两个身影,正从茶楼古色古香的大门里走出来。
走在前面的,正是昨天还意气风发的东江建工总经理张文广。
而跟在他身侧,与他并肩而行、低声交谈的另一个人,林远也认得。
那张脸,就算时隔多年,依旧清晰地刻印在他的记忆里。
那是前世曾一手将自己送入深渊的京城大老虎在东江市最得力的干将,也是市委副书记齐振邦最信任的前任秘书——李伟。
周良顺倒台后,齐振邦的势力受到重创,这个李伟也随之沉寂了下去。
没想到,他竟然和陈明远力推的东江建工走到了一起。
林远看着那两道身影上了一辆黑色的奥迪A6,迅速消失在车流中,他靠在座椅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一条看不见的线,将空降的市领导、市属的空壳国企,以及本土的老牌势力,悄然串联了起来。
这盘棋,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