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赵铁军的声音像是压着一团即将喷发的火山。
“林县长！出大事了！”
林远握着手机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
宿舍里很安静，方志诚已经睡下，呼吸平稳。窗外，省城的夜空被霓虹染成一片模糊的橘色。
“别急，铁军，慢慢说。”林远的声音很稳，仿佛这通深夜的急电，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孙海那个王八蛋！”赵铁军在那头低声咒骂了一句，显然是走到了一个僻静处，“他引进的那个狗屁化工厂，今晚连夜违规试生产！”
林远眼皮微微一跳。
“我一直按您的吩咐，派了两个便衣在附近的山头用夜视仪盯着。晚上九点多，那边的排气筒就开始冒黄烟，味道大得很！”
赵铁军的语速极快，充满了警察特有的现场感。
“最要命的是，今晚刮的是西北风！那些毒气，一股脑全吹向了城西！”
林远没有插话，静静地听着。
他知道，赵铁军接下来要说的，才是重点。
“烟飘过去不到半小时，省疗养院那边就乱了！救护车的警报声，隔着几里地都听得见！”赵铁军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后怕与庆幸，“我立刻让人去打听，疗养院的周医生都快急疯了，说是里面住着的老首长，因为吸入了刺激性气体，老毛病突然复发，人已经不行了，连夜用军区医院的急救车送省城抢救去了！”
林远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布下的局，环环相扣。从借力疗养院，到撰写内参，再到安排赵铁军暗中监控，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他算到了孙海和齐振邦会狗急跳墙，但他没算到，对方的疯狂和愚蠢，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烈。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违规操作，这是在省委的眼皮子底下，点燃了一个政治炸药桶。
“现场呢？”林远问道。
“我已经让环保监测大队的人过去了，但被工厂的保安拦在外面，说是没有接到上级通知，不准进。我怕打草惊蛇，没让他们硬闯。”赵铁军答道，他严格执行了林远“只看不动”的指令。
“做得对。”林远的声音依旧平静，“你现在要做的，第一，让你的人从外围固定所有视频和空气采样证据，尤其是风向记录，人证物证必须形成闭环。第二，控制住所有知情的干警，严禁消息外泄。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按兵不动，等命令。”
“明白！”赵铁军斩钉截铁。
挂断电话，林远在黑暗的宿舍里站了片刻。
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省委大院那片灯火通明的建筑群。
那份由方志诚递上去的内参，此刻，恐怕已经被放在了某个关键人物的案头。报告里对城西项目潜在风险的预警，与今晚发生的这起恶性事件，形成了最致命的印证。
原本只是纸面上的推演与博弈，现在，变成了血淋淋的现实。
孙海完了。
想靠这个项目向齐振邦邀功的李建民，也完了。
至于齐振邦……他一手保下的孙海，捅出了撼动省委高层的天大篓子，他这个市委副书记，还能安然无恙吗？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省城座机号码。
林远接通了电话。
“是青林县的林远同志吗？”电话里的声音，冷静中透着一股压抑到极点的愤怒。
是疗养院的周医生。
“周医生，我是林远。”
“林县长，吴老现在正在省军区总院的IcU抢救！”周医生的声音在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急的，“急性肺水肿，呼吸衰竭！专家组刚刚还在会诊，说再晚送来十分钟，后果不堪设想！”
林远沉默地听着，没有辩解，也没有道歉。
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
“你们青林县，到底在干什么！？”周医生终于没能忍住，声音陡然拔高，“为了那点Gdp，连党和人民的功臣的性命都不顾了吗！我们疗养院三令五申，周边一公里内严禁任何污染项目，你们的常务副县长孙海，是把省委的规定当成耳旁风吗！”
“对不起，周医生，这是我们工作的重大失职。”林远沉声说道。
周医生似乎被林远坦然认错的态度弄得一滞，满腔的怒火像是打在了棉花上。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恢复了些许冷静，但寒意更甚。
“林县长，我给你打这个电话，不是来听你道歉的。”
“我只是通知你一声，吴老的秘书，已经把情况原原本本地汇报给了省委办公厅。办公厅的领导非常重视，指示必须彻查到底，严惩不贷。”
“省里，天亮就会来人。”
说完，周医生便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林远缓缓放下手机。
“省里，天亮就会来人。”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彻底劈开了青林县那片被地方利益集团笼罩的阴霾。
他知道，自己重返青林县的时机，彻底成熟了。
而这一次回去，他将不再是那个被动防守、借力打力的副县长。
他将是带着省委雷霆之怒的“钦差”，去亲手终结一个旧的时代，开启一个属于他的新时代。
林远转身，回到自己的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份他早已准备好的，关于城西高新医疗产业示范区的详细规划方案。
这份方案，现在不再是空中楼阁。
它将是平息这场风暴后，唯一正确的答案。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几辆挂着省委机关特殊号牌的黑色奥迪，悄无声息地滑出省委大院的侧门。车队没有鸣笛，却带着一股肃杀之气，汇入城市的车流，一路向南，直奔青林县的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