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头文件上的铅字，冰冷而清晰。
林远的手指停留在“分管”二字上，目光扫过后面的那一串领域：文化、教育、卫生、广播电视。
最后，是那个刺眼的补充：以及城西工业园项目。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张涛压抑着兴奋的呼吸声。他刚刚几乎是跑着把这份正式任命文件送来的，脸上的喜悦尚未完全褪去。
可他看着林远，看着林远那双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睛，心头的火热，也一点点凉了下来。
“主任……不，林县长。”张涛的声音有些干涩，“这分工……”
李建民书记亲口承诺的城建与公安，那是一个县政府里最具分量的权柄。如今，却变成了这些不咸不淡的“文教卫”，外加一个全县人尽皆知的十年烂摊子。
这不叫提拔。
这叫捧杀。
林远将文件轻轻放在桌上，推回中线。
“是好事。”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副处级解决了，这才是根本。至于分管什么，都是组织安排，都是为人民服务。”
张涛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跟了林远这么久，第一次感觉到一种彻骨的寒意。不是来自对手的阴险，而是来自林远此刻的平静。
太静了。
静得让人心慌。
林远站起身，整了整衬衫的领口。
“走吧，去县政府那边开个碰头会，熟悉一下新同事。”
县政府小会议室。
常务副县长主持会议，议程很简单，就是欢迎新同志，明确一下班子成员的分工。
周良顺的位置空着，但会议室里的气氛，却比他还在时更加微妙。
常务副县长简单讲了几句场面话，便让县府办主任宣读市委组织部关于班子成员分工调整的正式文件。
当念到“林远同志分管文化、教育、卫生、广播电视、以及城西工业园项目”时，会议室里几位老资格的副县长，眼角的余光不约而同地扫向林远。
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青林县这潭水，哪是那么好趟的。你一个没根没底的年轻人，靠着书记的赏识和一点运气，爬得太快，终究是要被上面拍下来的。
宣读完毕，常务副县长看向林远，脸上带着公式化的微笑。
“林县长，说两句吧？”
林远站起身，向在座的各位微微躬身。
“感谢组织信任，感谢各位领导。我刚到政府这边，很多工作还不熟悉，今后要向各位多学习、多请教。我坚决服从组织安排，一定在自己的分管领域内，尽职尽责，把工作干好。”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谦逊，又表明了态度。
听不出任何情绪。
坐在对面的老资格副县长，原本分管城建的刘副县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快到点了，本以为城建这块肥肉要被林远这只过江龙叼走，没想到市里最后来了这么一手，把城建划给了另一位资历同样很老的副县长。
等于是在他退休前，又帮本土派系守住了一块最重要的阵地。
会议很快结束。
林远没有回自己刚分到的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分管文教卫的几个局。
交接工作进行得很顺利。
教育局长热情洋溢地汇报了全县教师职称评定的难题。
卫生局长愁眉苦脸地诉说了乡镇卫生院设备老化的苦衷。
文广局长则捧着一叠文件，申请修缮县文化宫的专项资金。
林远听得认真，记得也仔细，对每一项工作都给予了肯定的答复，并表示会尽快调研，拿出方案。
他表现得像一个真正对这些领域充满热情的新任领导，耐心，温和，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一下午的时间，就在这些琐碎而繁杂的汇报中过去了。
张涛跟在林远身后，看着他毫无怨言地处理着这些几乎不可能出政绩的“破事”，心里五味杂陈。
直到从最后一个单位出来，坐上车，张涛才忍不住开口。
“林县长，咱们就……这么算了？”
林远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流露出些许疲态。
“不算了，又能怎样？”他没有睁眼，淡淡地问。
“去找李书记啊！这跟当初说好的完全不一样！”张涛有些激动。
林远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张涛，你要记住。第一，我是李书记的兵，不是他的麻烦。市里这只手伸下来，他比我还难受，我不能再给他添堵。”
“第二，官场上，没有什么是说好的。只有拿到手里的，才是你的。文件下来了，任命宣布了，这就是定局。任何不服、抱怨、闹情绪，都是不成熟，都是在给对手送把柄。”
张涛的脸涨得通红，低下了头。
“我……我只是替您不值。”
“没什么不值的。”林远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棋盘上，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更好地往前走。他把我从主攻的位置上拿开，放到一个无关紧要的角落里，就是想让我闲着，让我废掉。可他们忘了，只要还在棋盘上，哪怕是一颗小卒，过了河，也能要了老将的命。”
车里的气氛，因为这句话，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林远不再说话，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片刻后，他开口道：“明天一早，你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
“城西工业园。”
第二天，清晨。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没有挂任何特殊牌照，悄无声息地驶入了城西。
越往里走，道路越是颠簸，两旁的景象也越是荒凉。曾经规划得整整齐齐的厂房，如今只剩下一个个空洞的框架，墙皮大片剥落，窗户玻璃碎得一干二净。半人高的杂草，从水泥地的裂缝里顽强地钻出来，几乎要将整个园区吞没。
这就是那个烂尾了近十年的城西工业园。
当年的宏伟蓝图，早已在岁月的侵蚀下，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笑话。
车子在园区主干道的尽头停下。
林远推门下车，脚下踩着一层厚厚的落叶和尘土。
他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园区最核心，也是地理位置最好的一块地上。
那块地没有荒废。
它被高高的围墙圈了起来，墙头上还拉着带刺的铁丝网。里面是几栋独立的建筑，不像厂房，倒像是某种生活区或者疗养院。
最扎眼的，是那扇紧闭的深绿色大铁门。
门口没有挂任何牌子，但站着两个穿着保安制服的门卫。那两人站得笔直，眼神警惕，身上透着一股与普通保安截然不同的气质。
张涛跟在林远身边，也注意到了这个特殊的存在。
他压低声音说：“林县长，这地方我打听过。是园区最早的一批建筑，后来园区黄了，其他地方都荒了，就这里一直有人住着。听说是市里某个老单位的疗养所，但具体是哪个单位，谁也说不清。”
林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就在这时，那扇深绿色的大铁门，从里面缓缓打开。
一辆挂着白色牌照的越野车，从里面驶了出来。
车牌的开头，是一个特殊的字母。
张涛的瞳孔，猛地一缩。他虽然不全认识，但也知道，这种牌照的车，绝不是地方政府能管的。
车子在林远和张涛面前缓缓驶过，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人。
但林远却仿佛能感受到，有一道冰冷的目光，从车窗后面，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直到那辆车消失在道路尽头，张涛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后背已经有些湿了。
“林……林县长，”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总算明白，为什么这个烂摊子，连市里都不敢碰了。”
林远依旧看着那扇重新紧闭的大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却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间。
许久，他才淡淡地开口。
“钉子，之所以难拔，是因为它钉在了不该钉的地方。”
“现在，我要做的，就是找到那把对的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