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省委办公厅的简报,在县委大院里只传阅了半天,就已经被复印了不下百份。
县里的干部,无论级别高低,走路的姿态似乎都挺拔了几分。
张涛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是压不住的兴奋,他把一杯刚泡好的茶放在林远桌上,声音都透着一股热气。
“主任,刚才宣传部的老黄打电话过来,说省电视台的记者下午就到,要给咱们矿山项目做个专题报道!”
林远嗯了一声,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桌上那份简报的复印件上。
“全省资源型城市经济转型发展试点单位”,这行字,分量太重了。
重得像一块烧红的铁,捧在手里,既是荣誉,也烫手。
“让县委办准备好接待预案,路线、材料,你亲自把关。”林远吩咐道。
“好嘞!”张涛应得干脆。
他刚要转身出去,办公室那台红色的保密电话,突然响了。
铃声急促,一下一下,敲在办公室里每个人的心尖上。
张涛的脚步顿住了。
林远看了他一眼,伸手拿起了话筒。
“我是林远。”
电话那头,是县委书记李建民的秘书,声音压得很低,也很短促。
“林主任,书记请您马上到他办公室来一趟。”
“好。”
林远挂了电话,脸上的神情没有变化。
他拿起桌上的那份简报,折了一下,放进公文包,站起身。
“主任,是不是……”张涛有些迟疑地问。
“准备开会。”林远只说了四个字,便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能听到自己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回声。路过的干部看到林远,都主动停下脚步,笑着点头喊一声“林主任”。
林远一一点头回应,步子不快不慢。
他知道,山雨欲来。
李建民办公室的门关着。
林远敲了三下,里面传来李建民的声音:“进来。”
办公室里烟味很浓。李建民没有坐在大班椅上,而是站在地球仪旁边,手里夹着烟,眉头紧锁。
看到林远进来,他指了指沙发。
“坐。”
林远坐下,没有说话。
李建民摁灭了烟头,在烟灰缸里碾了碾,走回自己的座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林远面前。
文件抬头,是东江市委组织部的红头。
“市委刚刚下发的人事任命。”李建民的语气很平,听不出情绪。
林远拿起文件。
很薄的一页纸,内容却像一块巨石。
经市委常委会研究决定,任命赵景瑞同志为青林县县委委员、常委、副书记。
赵景瑞。
林远看着这个名字,目光微微一凝。
前世的记忆中,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市委办公室副主任,是市里一位实权大佬的秘书出身,手腕灵活,行事颇为霸道。
“赵景瑞同志,是从市委办下来的,笔杆子过硬,大局观强。”李建民缓缓说道,“市委的意思,是加强我们青林县的班子力量,更好地承接省里试点的重任。”
林远放下文件,抬头看着李建民。
李建民的目光平静,但林远能读懂那份平静之下的暗流。
这是来摘桃子的。
而且是市里亲自派人,拿着组织的任命,堂堂正正地来摘。
矿山项目成了省级试点,这块蛋糕太大了,大到东江市里坐不住了,也大到李建民一个人吞不下。
“市委高瞻远瞩,为我们派来了得力干将,这是对我们青林县工作最大的支持。”林远的声音同样平静。
他知道,此刻任何抱怨和抵触,都是最愚蠢的行为。
李建民看着林远,眼神里掠过一丝赞许。
这个年轻人,最难得的就是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
“下午两点,在县委大礼堂,开全县干部大会,欢迎赵景瑞同志。”李建民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你负责安排。”
“是。”
“还有,”李建民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赵景瑞同志的主要任务,是协助我抓党务,同时,分管全县的重点项目推进工作。”
来了。
这才是真正的图穷匕见。
一个县委副书记,分管重点项目,这等于直接把手伸进了矿山改制的核心。
林远的心沉了一下,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
“我明白了。我会全力配合赵书记的工作,把矿山项目这个试点,做成全省的标杆。”
李建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办公室里的气氛有些凝滞。
林远知道,李建民叫他来,不只是通知他这件事。更是在看他的态度,也在向他传递一种无声的信号。
从今天起,青林县的天,变了。
下午一点五十分,县委大礼堂已经座无虚席。
全县副科级以上干部全部到齐,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林远坐在主席台的角落里,负责会场协调。他看着台下攒动的人头,心思却不在这里。
两点整,一行人从侧门走进了主席台。
走在最前面的,是县委书记李建民。
跟在他身侧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微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白衬衫的领口一丝不苟,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
他就是赵景瑞。
林远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半秒,便移开了。
会议的流程按部就班。市委组织部的一位副部长宣读了任命文件,李建民代表县委班子致欢迎词,县长周良顺也讲了话,表示坚决拥护市委决定。
周良顺讲话时,眼神有意无意地瞟向林远,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终于,轮到新任县委副书记赵景瑞发言。
他先是谦虚地感谢了组织的信任和青林县同仁的热情,然后话锋一转。
“我来之前,市委领导特意嘱咐我,青林县的矿山改制项目,是省里的试点,是东江市的脸面,一定要抓好,抓出成效。”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刚才李书记和周县长都对我的工作提出了希望,我也在这里表个态。对于重点项目,我将亲自抓,一线盯,确保项目顺利推进,绝不辜负省市领导的期望。”
台下一片掌声。
赵景瑞微笑着压了压手,目光在主席台上扫了一圈,跳过了县长周良顺,甚至没有看一眼分管工业的副县长刘大志。
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坐在最末位的林远身上。
“听说,矿山改制项目一直是由县委办的林远同志牵头负责的。林主任年轻有为,敢打敢拼,为项目立下了汗马功劳,我很佩服。”
赵景瑞的声音带着笑意,却让整个主席台的空气都瞬间紧张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了林远。
李建民的眉头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周良顺的嘴角,则勾起了一抹看戏的弧度。
“正好,今天全县的干部都在。”赵景瑞扶了扶金丝眼镜,慢悠悠地说道,“为了让大家对我们这个省级试点项目有更直观的了解,也为了我能尽快进入角色。”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礼堂。
“就请林主任,现在给我们简单汇报一下,矿山项目的最新进展情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