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县委办，林远将自己关在了办公室里。
那份市委组织部的借调通知，就静静地躺在办公桌的左上角，红色的抬头，像一道醒目的伤疤。
三天。
从下周一开始，他的办公地点将变成市地方志办公室。一个在市直机关序列里，几乎等同于政治坟墓的地方。
常规的抵抗，没有任何意义。
这道命令，绕过了县委书记李建民，直接由市委组织部下达。这本身就说明，对方的决心很大，层级很高，不给他留任何在县里周旋的余地。
找李建民诉苦？只会让他看轻自己。
去市里找关系？他林远在东江市，没有任何可以递得上话的门路。
这是一步死棋。
林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前世今生的记忆碎片交织翻滚。
市地方志办公室……
市矿业集团……
两个看似毫不相干的名词，因为前世那场酒局上老领导的醉话，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
青林县矿业集团，是前任县委办主任侯建军留下的一个巨大烂摊子。长期亏损，管理混乱，欠了工人好几个月的工资。侯建军倒台后，工人们的怒火无处发泄，几次三番围堵县委大院。
李建民曾把这个烫手的山芋交给他，但后来因为巡视组和南街村的事，暂时搁置了。
现在，这颗被暂时遗忘的炸弹，似乎成了他唯一的生路。
与其被动地被流放到冷宫，不如主动跳进火坑。
在火坑里，或许还能搏得一线生机。
林远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在桌上。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沓崭新的稿纸，拧开了钢笔的笔帽。
笔尖悬在纸上，没有立刻落下。
他需要一份报告。一份足以让李建民无法拒绝，甚至愿意为他顶住市里压力的报告。
《关于对青林县矿业集团实施破产重组暨职工安置维稳工作的风险评估与初步构想》。
他深吸一口气，笔尖终于落下。
这不是一份简单的报告，这是一份军令状。
他没有提自己被借调的困境，通篇只谈工作。
报告里，他用最冷静、最客观的笔触，剖析了县矿业集团的现状。
第一，财务黑洞。集团的账目是一笔烂账，但根据前世的记忆，他清楚地知道，亏损的背后是长期的国有资产流失，优质矿产被以极低的价格输送给了特定的企业。
第二，维稳炸弹。数百名下岗和欠薪工人的问题不解决，随时可能爆发比农机厂、南街村规模更大、性质更恶劣的群体性事件。巡视组还在青林，一旦出事，李建民的政治前途将蒙上巨大阴影。
第三，改制死结。本土派势力与矿业集团有着千丝万缕的利益勾连，他们绝不会允许任何人动这块蛋糕，这也是矿山改制多年来只闻雷声、不见雨点的根本原因。
写完风险，林远笔锋一转，开始写破局的构想。
他没有提出什么惊世骇俗的方案，而是将破产清算、资产评估、职工安置、引进战略投资等常规流程，进行了极其细致的拆解。每一个步骤，都明确了责任单位、时间节点，以及可能遇到的阻力和应对预案。
这套方案，看似中规中矩，实则暗藏玄机。它将“解决矿工维稳”这个政治任务，与“盘活国有资产”这个经济任务，以及“斩断本土利益输送链条”这个组织任务，死死地捆绑在一起。
谁来操盘，谁就必须同时面对这三个战场。
而放眼整个青林县，除了他林远，一个无牵无挂、又刚刚在南街村证明了自己啃硬骨头能力的人，还有谁敢接，谁能接？
这一夜，林远办公室的灯没有熄灭。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林远拿着那份墨迹未干的报告，敲响了县委书记李建民办公室的门。
李建民显然也是一夜未眠，眼中有淡淡的血丝，见林远这么早过来，有些意外。
“书记，有点工作上的想法，想跟您汇报一下。”林远将报告双手递了过去。
李建民接过报告，目光落在标题上，眉头就是一紧。
“矿业集团？”他抬眼看了看林远，眼神里带着探究。
他没有让林远坐，自己则坐回办公桌后，一页一页地翻看起来。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李建民看得非常慢，非常仔细。
林远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像一棵扎根在地上的松树。
他知道，李建民能看懂。这份报告里，每一个字都是工作，但连在一起，就是他林远无声的呐喊和唯一的破局之道。
不知过了多久，李建民终于放下了报告。
他没有立即表态，而是点上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
“小林，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李建民的声音很沉。
“报告书记，我知道。县矿业集团的问题，拖不起了。”林远回答得不卑不亢。
“拖不起？”李建民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这个烂摊子，在青林县放了快十年了。侯建军在的时候，没人敢碰。现在，你一个要去市里修史的县委办主任，倒是有兴趣了？”
话语里，带着一丝敲打。
林远心中一凛，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书记，正因为我要走了，有些话才敢说，有些事才想在走之前，为县里、为您再出一份力。”林远微微躬身，态度极为诚恳，“矿业集团就是一颗雷，现在埋在土里，我们假装看不见，但它随时会炸。到时候，炸伤的是整个青林县的班子，首当其冲的就是您。”
“我去市里，无职无权，最多就是编几页文字。可您不同，青林县的稳定，是您的第一责任。”
“这份报告，就是想在炸弹引爆前，给您提供一个拆雷的方案。成与不成，至少我们主动去做了，将来就算出了问题，我们对上对下，都有个交代。”
这一番话，将个人去留与县委大局、与李建民的政治责任，彻底绑死。
李建民夹着烟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眼神复杂。
他当然明白林远的心思。这是以进为退，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可是，他提的这个战场，太凶险了。
“本土派的那些人，在矿业集团的利益盘根错节。你动他们的蛋糕，他们会跟你拼命。”李建民提醒道。
“书记，我一个光杆司令，无亲无故，在青林县了无牵挂，我怕什么？”林远的声音不大，但字字千钧，“只要您支持我，给我授权，我就敢向您立下军令状。三个月，如果不能让矿山改制走上正轨，稳住全体职工，我主动辞去一切职务，接受任何组织处理！”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李建民的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他在权衡。
答应林远，等于公然为了保一个下属，去挑战市里大佬布下的局，风险极大。而且，矿山改制一旦失败，引发群体事件，他这个县委书记也要跟着吃挂落。
但不答应，林远被调走，他失去了一把最锋利的刀。而矿业集团这颗雷，依旧悬在他的头顶。
良久，李建民将烟头狠狠地摁在烟灰缸里。
“这份报告，我收下了。”
林远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你先回去，等我通知。”
“是，书记。”林远转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李建民叫住了他。
林远回过身。
李建民看着他，目光深沉，像是要穿透他的内心。他用手指，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桌上那份报告。
“小林，”李建民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森然的寒意，“你知不知道，县矿业集团最大的那条利益输送线，最终通向了市里哪尊大佛？”